地道里的风和地上的风完全是两回事。
它不是穿过街巷、掠过树梢那种带着人间烟火、偶尔裹着秋雨潮气的风,是从朽界裂隙深处漫出来的,凉得刺骨,混着一种类似陈旧枯骨埋在湿泥里闷了百年的腥腐气息,轻飘飘擦过耳侧的时候,像有无数根极细的发丝缠上皮肤。
眉杳扶着潮湿斑驳的土壁慢慢往前走,指尖蹭过土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土渣,混着腐烂草根的碎屑落在她的袖口。
方才从窑洞入口逃进来的时候太过仓促,所有人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条地道。
戈银的追击声暂时被厚重的土层隔绝在外面,可没有人敢松一口气。方才祠堂外那场对峙留下的紧绷感,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依旧死死勒在每个人的神经上。谷迢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片泛着淡银微光的古页残片,残片悬浮在他掌心一寸的位置,柔和的微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勉强照亮身前两三米的土路。
地道不算宽阔,勉强容两个人并排行走,头顶低矮,稍不留神就会撞到凸起的土块。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水滴从上方土层缝隙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节奏缓慢,一下一下敲在死寂里,格外清晰。何墟跟在谷迢身后,身形隐在微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没有出声,可眉杳能清晰感觉到落在自己后背的视线,沉甸甸的,带着朽界独有的阴冷,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眉杳走在中间位置,心脏跳得很乱。
不久前在祠堂里一闪而过的前世碎片,还牢牢钉在她脑海深处。不是完整连贯的画面,依旧是零碎、模糊的片段:暗沉的烛火,刻着繁复骨纹的石台,还有一道和闻禹轮廓重合的背影,以及一声几乎要融进岁月里的、低沉的叹息。
那些画面来得快,退得也快,可残留下来的情绪散不去,酸涩、惶恐,还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无力,沉沉压在胸口。
她到现在依旧记不清完整的过往,骨契到底是怎么定下的?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闻禹在那段久远的往事里,到底背负了什么?
……
所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戈银在抢夺古页,何墟来历不明,谷迢作为骨契见证者,言语之间也总是藏着保留,不肯把全部真相摊开。
“这条地道是早年村里用来躲祸事挖出来的,连通后山一处废弃的采石洞。”谷迢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密闭的地道里轻轻回荡,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留意掌心里古页残片的微光变化,“戈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入口,但是窃页人对古页气息极为敏感,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残片散发的灵气,就是给他指路的标记。”
“采石洞出去之后是什么地方?”眉杳开口,声音放轻,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哑。
“一片荒坡,人迹罕至,草木长得很密,不容易被盯上。”谷迢侧过头看她一眼,微光落在他眼底,神色平静,“但荒坡靠近朽界一条次级裂隙,雾气偶尔会漫上来,危险性不比外面低。只是相比被戈银堵在地道里缠斗,至少我们有周旋的余地。”
走在最后面的卫径这时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戈银想要的从来不是单单一片残页,他要的是整套骨契卷宗,集齐所有残页,就能强行撬动骨契的规则。眉杳是契主之一,只要抓到她,就算缺一部分残页,他也有办法强行抽取骨契本源。我们就算逃到采石洞,也不算真正脱身。”
这话戳破了所有人心里刻意回避的隐患。
眉杳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早就隐约猜到自己是戈银的目标,可每次直面这句话的时候,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寒意。她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安稳,直到骨鸣响起,一桩桩异象找上门,她才被硬生生拽进这场横跨两世的宿命漩涡里。
她本来不该承受这些。
可骨契已经刻在她的骨血里,从百年前定下的那一刻开始,轮回辗转,她逃不开。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何墟忽然停下脚步。
谷迢也立刻顿住,掌心古页残片的光芒轻轻晃动,原本柔和的银光,微微泛起一层灰扑扑的浊色。
“不对劲。”何墟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地道里游走的阴风,“气息乱了,不是戈银。”
眉杳的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去感知四周。
方才还只有腐土和湿水味道的空气里,悄然多了另外一种气息,灰蒙蒙的,黏腻又浑浊,是朽界魔物独有的气息,比之前在祠堂外面遇到的那些更加浓郁。
“是朽雾引过来的魇虫。”谷迢眉头拧紧,抬手把古页残片抬得更高一点,银芒向外扩散,照亮前方拐角处,“裂隙波动加剧,地道土层薄,朽雾渗进来了,魇虫靠感知活人的生气追踪猎物,数量应该不少。”
眉杳顺着光亮看过去,拐角之后的黑暗里,能看见密密麻麻、细小的黑色小点在缓缓蠕动,成群结队,顺着土壁一点点朝他们这边靠近。那些魇虫体型很小,像蚂蚁,外壳泛着死寂的黑,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沙沙的爬行声响慢慢响起,密密麻麻,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东西啃噬生气,一旦被缠上,生机一点点被抽走,最后会变成没有意识、游荡在朽界边缘的空壳。”卫径上前半步,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指尖一捻,符纸燃起淡金色的火光,“我的符能暂时阻挡一阵,但撑不了太久,我们不能和它们耗在这里。”
火光亮起的瞬间,靠近的魇虫明显迟疑了一瞬,沙沙的爬行声短暂停滞,可仅仅几秒过后,它们再次往前挪动,前仆后继,仿佛根本不惧火焰。
“魇虫不怕寻常符火,它们是朽雾滋生出来的低阶魔物,唯一忌惮的,是骨契本源的力量。”谷迢转头看向眉杳,目光慎重,“眉杳,你的骨契之力可以暂时震慑它们,但是动用力量会让你的气息暴露得更明显,戈银会更快锁定我们的位置,你要想好。”
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
不动用骨契之力,这群魇虫很快就会扑上来,狭小的地道里没有躲避空间,一旦被围困,所有人都会陷入险境;可一旦催动骨契,属于她的气息会毫无遮掩地散开,等于主动给戈银递来精准的坐标,用不了多久,戈银就会循着气息追过来,到时候前有魇虫,后有戈银,腹背受敌,几乎没有退路。
眉杳垂着眼,看向自己的手腕。她看不见骨契的纹路,可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藏在骨骼深处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四周弥漫开来的朽雾。
前世的碎片又开始在脑海边缘翻涌,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是闻禹。
依旧模糊不清的侧脸,他站在石台另一侧,目光沉沉落在她的方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抬手,似乎想要护住她。
画面一闪而逝,只剩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牵挂、愧疚,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可奈何。
她还没有和闻禹真正碰面。到现在为止,他们只隔着异象、隔着记忆碎片遥遥相望,还没有正式相见,没有像普通情侣那样牵手、拥抱,那些藏在宿命缝隙里的温情,还没来得及真正铺开,可命运的刀刃已经悬在头顶。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想知道全部的真相,想见到闻禹,想弄明白两世骨契困住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也想知道最后那残酷结局里,闻禹选择抹去她所有记忆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催动力量。”眉杳抬眼,声音稳定下来,没有半分迟疑,“先闯过这一段,之后我们尽快离开地道,去荒坡再想办法遮掩气息。总比在这里被魇虫困住要好。”
谷迢看着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记住,不要一次性透支太多力量,骨契之力每一次动用,都会加深朽界对你的侵染,你的魂魄还没有完全适应两世叠加的记忆,负荷太重,会伤到根基。”
眉杳应了一声,缓缓闭上眼,凝神去呼唤骨骼深处那道骨契印记。
一股微凉又磅礴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升腾起来,从骨头缝里向外蔓延。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光晕,从她周身缓缓散开,和谷迢掌心古页残片的银光呼应在一起。光晕扩散出去的那一刻,原本不断向前蠕动的魇虫瞬间躁动起来,沙沙的爬行声骤然变得急促,最前面的那些虫子像是被灼烧一样,纷纷向后退去,不敢再靠近银白光芒笼罩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