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
可眉杳很快感觉到了代价。
脑袋一阵一阵发沉,太阳穴突突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是有冰冷的水流钻进意识里,朽雾顺着力量释放的缝隙,悄无声息往她魂魄里钻。
骨骼里的印记烫得越来越厉害,伴随着一阵阵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骨头上面。
“撑住,我们走!”谷迢低喝一声,举着古页残片,率先朝着拐角冲过去。
几个人借着银白光晕开辟出来的通路,快步穿过布满魇虫的拐角。两侧土壁上的魇虫疯狂涌动,却始终不敢踏入光晕之内,只能在黑暗里发出焦躁细碎的声响,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不肯放弃。
地道继续向下倾斜,空气越发潮湿阴冷,土层里渗出来的水汇成细细的水流,漫过脚下的土路,踩上去湿滑难行。
眉杳一边维持着光晕,一边跟着往前走,力气消耗得极快,额角慢慢渗出一层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何墟走在她身侧,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骨契是枷锁,也是诱饵。你越动用它,朽界就越惦记你,闻禹也一样。你们两个从定下骨契那天起,就注定被朽界和各方觊觎者盯上。”
眉杳侧头看她:“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没有立场。”何墟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我只是朽界遗魅,看着这场轮回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看多了同样的结局。我只是提醒你,就算你记起所有过往,就算你和闻禹走到一起,那些短暂的温存,最后都会变成刺向你们两个人最疼的刀。”
这句话像一块冰,猛地砸进眉杳心底。
她清楚最后是极致的虐,清楚闻禹最后会亲手抹去她关于他的一切。可哪怕提前知晓结局,当有人这样直白地把残酷摊开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依旧觉得心口发闷,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来。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段普普通通的感情,像世间无数小情侣那样,可以一起散步,牵手,拥抱,在安静的时候接吻,拥有一些简单温热的瞬间。可他们的爱情从根上就裹着宿命和诅咒,所有甜蜜都是借来的,到最后,全都要加倍偿还。
“我知道结局。”眉杳低声开口,目光直视前方晃动的微光,“但就算知道,我也还是想走一遍。”
何墟不再说话,重新缩回阴影里。
一行人又往前奔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身后魇虫追逐的沙沙声渐渐远了,被厚重的土层隔开。谷迢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前方,地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自然光,不是灯光,是黄昏时分灰蒙蒙的天光,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穿过洞口照进来。
“到采石洞出口了。”谷迢松了口气,掌心古页残片的光芒收敛几分,“出去就是后山荒坡,我们先出去,找一处隐蔽的乱石堆暂避,想办法压制眉杳散出去的骨契气息。”
眉杳慢慢收回力量,周身的银白光晕一点点消散。力量一撤,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她晃了一下,脚步踉跄,下意识扶上旁边的土壁稳住身形。手腕骨处的灼痛感久久不散,脑海里零碎的前世画面还在不停翻涌。
这一次,她捕捉到了一句模糊的低语。
是闻禹的声音,隔着漫长岁月,轻轻落在她的意识里。
【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来不和你定下这份骨契。】
心口猛地一缩。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几乎喘不上气。
“小心。”卫径忽然低声警示,目光锁定洞口外面的天光,“外面有人。”
所有人瞬间戒备起来,各自停在阴影里,放轻呼吸,朝着洞口方向望去。
黄昏的风从荒坡吹进来,卷着枯黄的野草碎屑。
洞口外,站着一道身形挺拔的人影,背对着他们,静静站在乱石之间,一身深色衣衫,被晚风轻轻吹动。只是一个背影,眉杳的心脏却骤然狠狠一跳,骨骼里的骨契印记毫无预兆地剧烈发烫,滚烫的温度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来了。
眉杳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牢牢锁在那个背影上。隔着洞口一层薄薄的暮色,她看不清他的脸,可骨契本能的呼应不会骗人,跨越百年轮回的羁绊,在这一刻轰然共鸣。
谷迢神色凝重,抬手拦住想要往前迈步的眉杳,压低声音:“先不要贸然出去。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他的立场……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
卫径捏紧手里的符纸,眉头紧锁:“骨契另一方,闻禹。他一直在暗处,我们之前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没想到他会守在这里。他是来帮我们,还是另有目的?”
何墟望着洞口的背影,轻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他一直在跟着骨契的气息走。刚才眉杳催动力量的时候,气息炸开,他第一时间就找过来了。他等在这里,不是偶然。”
洞口外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地道里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暮色落在他的脸上,轮廓清隽,眉眼沉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一眼望过去,像是盛着百年未散的风霜。
他的目光穿过洞口的阴影,精准地落在眉杳身上。
四目遥遥相撞的一瞬间,眉杳脑海里无数破碎的前世画面同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烛火、石台、骨纹、雨夜、告别,还有那个藏在宿命底层,注定鲜血淋漓的结局。
闻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可眉杳清清楚楚从他眼底看见了翻涌的情绪,有思念,有克制,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的痛苦。
他知道她在这里。
他一直在等她。
而在荒坡更远一点的树林边缘,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从树后走出来,戈银站在阴影里,指尖捻着一片细小的页丝,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意。他终究还是循着骨契的气息,追上来了。
前有闻禹,后有戈银,朽界的雾气已经顺着荒坡的草隙,慢慢漫了上来,灰色的雾霭一点点吞噬黄昏最后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