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风裹着朽界散出的冷雾,黏在皮肤上像浸了冰水。眉杳扶着斑驳的青砖墙面喘息,方才幻境撕裂的余悸还盘在骨头缝里,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时不时闪过碎片般的旧日光影——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截深色衣摆,骨相清瘦的手,还有一声压在岁月深处、唤她名字的低响。
她猛地晃了晃头,强行把那片记忆碎片压回去。
现在不是沉溺幻觉的时候。
戈银就站在几步开外,指尖捻着那片从旧祠堂里夺出来的古页残片,泛黄纸页边缘缠绕着近乎透明的灰黑色丝缕,是朽界遗魅何墟留下的气息。
残页上的文字扭曲盘旋,不是现世任何一种文字,笔画里藏着微弱的震颤,每一次颤动,空气里的寒意就重一分。
“你以为毁掉祠堂里的阵眼,就能截断朽界裂隙?”戈银侧过头,半边脸隐在雾里,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骨契早已扎根在这一方城隅的土地下,阵眼只是用来束缚外泄的朽气。阵一破,藏在地底的东西只会慢慢往上爬。”
眉杳指尖收紧,掌心还留着方才触碰古页时传来的刺痛。
她抬眼看向戈银,目光冷静:“你费这么大劲抢残页,到底想要什么。朽界现世,对你也没有好处。”
“好处?”戈银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摩挲残页,纸页在他指尖微微发抖,“我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旧持页者的东西。卫径守了这么多年,守的从来不是世间安宁,只是困住骨契的枷锁。枷锁碎掉,两世的羁绊才能彻底摊开。”
话音落下,远处林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眉杳瞬间绷紧脊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视线扫向来路。
雾色渐浓,树木的轮廓变得扭曲,枝桠像枯手一样伸向半空。
是何墟。
朽界遗魅不会给他们太多休整的时间。
“他追过来了。”一直沉默站在侧边的谷迢开口,他是骨契的见证者,周身气息淡得像影子,“何墟靠朽气追踪古页残片,残页在戈银手里,我们就是靶子。”
眉杳心头一沉。
方才在祠堂内的混战,几人都耗损了不少气力,若是此刻正面撞上何墟,胜算微乎其微。
她下意识扫视四周,寻找可以暂时藏身或者迂回脱身的路径。
这片城郊老祠堂背靠一片废弃林场,林子里沟壑纵横,早年开山留下不少废弃窑洞,只是那些窑洞常年不见日光,极易积攒朽界浊气,贸然进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往林场走。”戈银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窑洞里面朽气厚重,何墟力量会被放大,但同样,那里地形复杂,我们可以借地势甩开他。”
“你要带我们进朽气聚集地?”眉杳蹙眉,满心戒备。她不信任戈银,这个人立场模糊,时而与何墟对峙,时而又做出近乎助纣为虐的举动,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打算。
“没有别的选择。”戈银把古页残片揣进内袋,灰黑色的页丝顺着衣料悄悄蔓延,“留在开阔地,不出半刻,何墟的朽雾就会把我们全部裹住。到时候,谁都拿不住这张残页。”
谷迢轻轻点头,算是认可这个方案:“他说得没错。开阔地带没有遮挡,何墟的朽雾扩散极快。林场窑洞虽然凶险,至少有周旋余地。”
眉杳咬了咬下唇,目光掠过茫茫白雾。远处的林间,已经能看见一团翻滚的灰雾缓缓移动,带着腐烂潮湿的气息越来越近。
时间已经不多。
“走。”她不再争辩,率先转身踏入林场边缘。脚下枯枝被踩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在寂静的雾中格外刺耳。
林木密集,树冠交错叠在一起,把天光牢牢挡住,林内昏暗压抑。冷雾穿过枝杈,不断往衣领、袖口钻。
眉杳一路留意四周环境,耳朵捕捉所有细微动静,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那种熟悉的失重感。
又是一段零碎的记忆闪了出来。
不是完整画面,只有触感。
有人将一件带着淡淡松木香的外衫披在她肩头,指尖擦过她手腕,温度清浅。
风声和此刻林间的风声重叠,一个名字卡在喉咙,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下一秒,记忆便像被一层薄纱蒙住,转瞬消散。
眉杳脚步一顿,攥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又是这种感觉,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住全貌。她不知道这个片段属于什么时候,不知道那人是谁,可心底泛起的酸涩无比真切。
“怎么了?”戈银注意到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没事。”眉杳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前走,“抓紧时间。”
几人沿着崎岖的林间小路深入,朽雾在身后紧追不舍,灰黑色雾气碰到树干,树皮立刻发黑溃烂,留下一道腐朽的痕迹。何墟没有出声,可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一点点笼罩过来。
“前面就是窑洞群。”谷迢伸手指向前方,几处黑乎乎的洞口嵌在土坡上,洞口爬满干枯藤蔓,“一共有三处窑洞,彼此间有狭窄地道相连,但是地道很窄,只能单人通行。”
戈银走到最前方,仔细观察洞口外漂浮的淡淡的灰雾:“朽气浓度中等,暂时还没有滋生小型朽魅。我们先进去,从中间窑洞切入,穿过地道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几人快步靠近窑洞,刚要踏入洞口,一股阴冷的力量猛地从洞内冲出来。
无形的气浪拍在身上,眉杳踉跄后退一步,手臂撞在粗糙土壁上,一阵钝痛传来。
洞内深处,隐约有沙沙的声响,像是书页翻动的动静。
“不对劲。”眉杳压低声音,目光紧盯漆黑洞口,“里面有东西,不是朽魅。”
戈银抬手,一道淡淡的银白微光自掌心亮起,微光向前探入洞口,照亮一小片空间。窑洞内壁刻着褪色的古老纹路,纹路本是用来压制朽气,可如今大部分纹路已经断裂、模糊,残存线条微弱闪烁。而窑洞地面,散落着无数细碎纸渣,正是无数古页碎裂之后剩下的残渣。
“旧持页者卫径曾经在这里藏过一部分残页。”谷迢低声解释,“当年骨契初现,朽界裂隙躁动,卫径把零散古页分散藏在各地,这里是其中一处藏点。只是时间太久,很多书页抵挡不住朽气侵蚀,尽数化为纸尘。”
眉杳看向那些纸渣,心底莫名悸动。
骨契,古页,朽界,还有那些不断闯入脑海的前世碎片,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和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深层联系,只知道,从她看见第一片古页残片开始,原本平淡安稳的普通人生活,就彻底破碎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雾猛地暴涨。
何墟的声音隔着浓雾传来,轻飘飘,带着腐朽的沙哑:“别费力气逃了。古页残页,骨契载体,今天,一个都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