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投水,”她眼眸暗淡,“是不小心跌入水的。”
“不小心?”崔桢珩眉峰蹙起,语声陡然一沉。
“我娘,”玉娘嘴唇发颤,“我娘她,已经再嫁。”
崔桢珩神色淡淡。不错,和影七查到的一样。
一腔奔赴,到最后却化作泡影。这就是骨肉血亲,何其讽刺,崔桢珩嗤笑。
这声轻笑传入玉娘耳际,尽数化作嘲讽的利刃刺入心脏。她咬紧牙关,偏过身去,使劲抬头,低浅眼窝再也拦不住滚烫的泪水。
昏暗的烛光勾勒出点点泪光,撞进他眼中,刺得他偏过脸,再无半句话,转身便走。
玉娘垂首在地,久久未起身。
崔逢再见道玉娘的时候,觉得自己老眼昏花。
半月前还是个瘦弱的男童,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个女童。只是脸上少了些生气,总爱抱着灰团子坐在廊亭里。
玉娘又被安排到了西院,由秋灵和九月二人伺候。崔桢珩接外室女入府的事在族内传开。
回府第二日,便有几名族老登门。
几位族叔落座,崔逢引着仆从看茶。
老侯爷离世前崔桢珩就已经准备来年秋闱下场,葬礼过后更是每日早起习武健体,练后便苦读整日,直至夜半灯火犹明。
崔桢珩不是靠祖宗荫庇之流,他两年前便已过了院试,取为廪生,满堂勋贵子弟中,这般年少进学者寥寥无几,更不用说他文武兼修,一身的功夫也不容小觑。
崔晋松虽早逝,因着崔桢珩,旁的也不敢随便造次。
崔桢珩伸手执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复又将茶盏放置案上。
见他不说话,为首的一名族老有些着急:“阿珩,一个贱籍女子声的孩子,怎么能带回侯府,此举未免太过轻率。”其余几人也连声附和。
“我自不会让她入族谱,只是侯府如今子嗣凋零,到我这辈只余我一个。”他神色沉静,语气笃定。
“将她带回府中,不过是多一枚可供联姻的棋子。至于往后境遇如何,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话已说到这份地步,一众族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茶未饮尽,便借口有事告退。
名虽不登族谱,但是里外上下都认了她是侯府的庶女。吃穿用度也都按着规制置办,只是华服珠钗装点在玉娘身上,只觉得处处违和。
并不是她生得貌丑,一双鹿眼清明澄澈,唇色朱润,但看五官,说是世家的嫡出姑娘也不为过,只是这周身的气场让人一瞧便觉得十足的小气。
越是华贵的衣服越显得她手足无措,好似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那日,崔桢珩经过西院,正瞧见玉娘蹲在草丛中,与狸猫嬉闹。
她衣裙中摆处爬满褶皱,头上珠花歪斜,还未走两步,绣鞋就被落在身后。
秋灵扶着她站稳,九月四处张望,生怕被别的看见,忙把地上的绣鞋捡起,蹲着身子给她换上。
崔桢珩眉头紧锁,满脑子都是“不成体统”四个大字。
玉娘刚站定身子,就发现他往自己这边看,马上大力抚着自己的衣裙,想展平那杂乱的折痕,鼻尖冒出细汗,脸颊微微发热。
崔桢珩离得越来越近。
她躬身,叉手胸前:“见过侯爷。”
又觉不妥,改口道:“见过……见过兄长。”
果然是没规矩,看来需要找把剪子,把她那些野气给修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