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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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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健的第四十天,沈聿的膝盖终于过了老周说的那个坎。

角度从一百,到一百零二,到一百零五。虽然离正常的活动范围还差得远,但老周第一次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说:"照这个势头,年底之前,应该能回到场边训练。"

沈聿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半天,问:"周叔,您说的是场边,还是场上?"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别得寸进尺。"

"行。"沈聿说,"场边就场边。"

他嘴上这么说,出了理疗室,还是没忍住,给顾临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过一百零五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顾临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三秒,又回了一条:晚上带你去吃烤肉。

沈聿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咧到耳朵根,又赶紧抿住,装模作样地回了一句:谁稀罕。

他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拄着拐,慢慢往医院楼下的康复中心走。

这四十天,沈聿慢慢摸清了一个道理:康复中心的早上,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拄着拐的老人、推着轮椅的家属、裹着护膝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在一楼大厅排成一条长队。有人急着问护士"今天能拆石膏吗",有人坐在角落偷偷抹眼泪,也有人像他一样,一步一步往楼上挪。

大厅的电视里放着HBA的集锦,镜头扫过星火队的主场,满场蓝色的海洋。沈聿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不敢看。

这四十天,他连一场完整的比赛都没看过。他怕看见别人在场上跑、跳、投篮,而他自己,连走路都要靠一根拐。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老周给他画了向上的箭头。

他高兴。又不敢太高兴。

他怕一高兴,坏消息就来了。这四十天里他学到的另一件事是:希望这个东西,捧得太紧,最容易碎。

今天是队里给他约的专家复查日。临江医院运动医学科的老教授每个月给他看一次片子,评估康复进度。沈聿坐在康复中心门外的长椅上等号,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乔安。

沈聿愣了一下。

乔安是他云溪镇的邻居,比他大三岁,从小一起长大。她前几年到临江工作,偶尔联系。但自从去年她知道了沈聿和顾临的事,就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了——她是那种界限感很强的人,说"退到朋友的位置",就真的退得干干净净。

她今天忽然打来,沈聿心里"咯噔"一下。

乔安大学读的幼师,毕业后来临江,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带小班。沈聿看过她朋友圈的照片:一群三四岁的小豆丁围着她,她蹲在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这回是请了年假回云溪镇的。她说,回来看看她爸妈,顺便——"顺便看看你妈。"

沈聿知道,"顺便"两个字,是假的。

"喂?"他接起来,"乔安?"

"阿聿!"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得很,带着笑,"猜猜我在哪?"

"……你该不会在我家吧?"

"答对了!"乔安说,"我刚从你们家出来,你猜我在你家干了啥?"

沈聿:"……你把我家掀了?"

"我哪有那么闲!"乔安笑出声,"我跟阿姨包了一下午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小时候老抢我碗里那口,还记得不?"

沈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去看我妈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她……她怎么样?"

"阿姨挺好的,就是瘦了点。"乔安说,"早餐店还开着,她说让隔壁王婶帮忙看着,她隔天回去一趟就行。"

"她跟你说,她要回来?"

"嗯。"乔安说,"她说你在临江养伤,她放心不下,想过去照顾你。"

沈聿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其实知道,他妈这些天一直在临江和云溪镇两头跑。手术那阵子,她在医院守了整整五天,后来店里实在走不开,才回去。她每隔两天给他打一个电话,也不说别的,就问"腿怎么样""吃没吃饭",问完就挂。

沈聿每次接完电话,都要坐在原地缓一会儿。

他总觉得,他妈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她愿意照顾他,可"顾临"这两个字,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起过。

"阿聿。"乔安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跟阿姨聊了。"

"……聊什么了?"

"聊你,也聊他。"

沈聿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了一下:"乔安,你、你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乔安说,"我是实话实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昨天下午,我跟阿姨包饺子。她擀皮,我包,包着包着,她就说起你小时候的事。"乔安的声音低了一点,"说你七八岁的时候,跟人打架,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你愣是没哭,回家还自己拿碘伏擦。说你在镇中学打球那几年,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得早饭都顾不上吃,她骂你,你就咧着嘴笑。"

"……她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沈聿哑着嗓子说。

"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受伤。"乔安说,"结果你从小到大,伤全在自己身上。"

沈聿没接话。

"后来,她跟我说了一句实话。"乔安说,"她说,她不是不认那个孩子,她就是怕——怕阿聿这辈子,走得比别人难。"

"她说,她这辈子吃过太多苦了,苦得她怕了。她守着一家早餐店,天不亮就起来和面,一个人把阿聿拉扯大,就是盼着他以后能走一条顺当的路。结果阿聿偏偏挑了一条最难的路走,还找了个……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的伴儿。"

"她说,她不是不心疼那个小顾,她就是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她儿子要受多少白眼,多少委屈。"

乔安顿了顿:"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她说,可这条路……可这条路,是要走一辈子的啊。"

"我说,阿姨,这条路是难。可你想想,是阿聿一个人走难,还是有人陪着走难?"

沈聿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我说,那个小顾,我见过。他看阿聿的眼神,是那种——阿聿走到哪,他就要跟到哪的眼神。"乔安说,"我说,阿姨,你拦不住的。你与其在家里干着急,不如亲自去看看。你亲眼看看那个人对你儿子好不好,你要是觉得不好,你再拦,我帮你拦。"

"……那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乔安说,"她就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擀皮。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真的老了。"

"后来,我跟她说了一句话。"乔安说,"我说,阿姨,我从小喜欢沈聿,但我没戏了。"

沈聿:"……"

"我跟她说,你那个对象,是真的把你当命。"乔安的声音很轻,"我说,我见过他对你的样子,我比不上他,我退出了。我从小看着阿聿长大,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认准了谁,就是一辈子。你拦不住的。"

"乔安……"沈聿的喉咙有点发紧,"你别跟她说这些……"

"我说都说了。"乔安笑了一下,"阿姨当时没说话。可我看见,她擀皮的手,半天没动一下。"

沈聿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后来我说,阿姨,路是他们走的,疼也是他们疼,你拦不住的。"乔安说,"你与其拦着,不如看着他。你要是不放心,就亲自去临江看看,看那个小顾对阿聿好不好。好不好,你亲眼看了才知道。"

"她怎么说?"

"她没说。"乔安说,"她给我装了一袋饺子,让我带回来。我走的时候,她送到巷子口,站了很久。"

沈聿闭了一下眼睛。

"阿聿。"乔安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爽朗劲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哭的。我是想告诉你——你妈心里那扇门,已经开了条缝了。剩下的,就看你们俩怎么把那扇门推开。"

"……我知道。"沈聿说,"谢谢你,乔安。"

"谢什么。"乔安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俩结婚的时候,得给我留一桌。"乔安说,"我要坐主桌。我好歹是你们这段感情的头号见证人。"

沈聿"噗"地笑了出来:"什么主桌,你连对象都没有,坐什么主桌!"

"我坐主桌是因为我认识你们最早!"乔安理直气壮,"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俩要是敢不给我留位子,我就把你这点糗事都抖出来!"

"我有什么糗事!"

"多了去了。"乔安说,"你小学尿床那回——"

"乔安!"

"哈哈哈哈!"乔安笑够了,才收了声,"行了,不逗你了。阿聿,你好好养腿。我以后就当你俩的球迷,主队永远是星火队。你要是打不了了,我就……就看你对象公司上市,当他的股民!"

"你滚!"沈聿骂了一句,自己也笑了。

挂断之前,乔安忽然又说了一句:"阿聿,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这次回云溪镇,其实想了好多。"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我从小就想着,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后来你去了澄川,我读了幼师,我想,那就算了呗。再后来,你带他来吃饭,我坐在你们对面,看着你看他的眼神,我就全明白了。"

沈聿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我难过了整整一晚上。"乔安说,"第二天起来,我就想通了。"她笑了一声,"我抢不过他的,也没想抢。我跟他,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情分,我想留着当亲戚,不想磨成仇。"

"……乔安。"沈聿哑着嗓子。

"行了行了,别煽情。"乔安打断他,"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妈那边,你别怕。有我在后面帮你推着呢。"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下来,"阿聿,你要好好的。你可是从小被我罩着长大的,别让我白罩一场。"

沈聿"嗯"了一声,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放心。"

"好。"乔安说,"那我挂了。我们班那群小崽子该起床了,我得回去看着他们。"

她挂得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挂断电话,沈聿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医院走廊尽头那扇门,心里又酸又胀。他把手机攥在手心,想着乔安说的那句"你拦不住的",想着他妈一口气擀了二十张皮,想着她送到巷子口站了很久的样子。

他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烦死了。"眼睛却红了。

他正低着头,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凯发来的一张截图。截图里,陈旭在大学那帮人的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们!重大消息!聿哥他妈去医院看聿哥了!我赌十块钱,阿姨这是要认女婿了!"

底下是周凯的回复:"你小点声。"

陈旭:"我哪小了!我这嗓门,咋小!"

周凯:"……当我没说。"

再底下,林昭冒了个泡,只发了两个字:"加一。"

也不知道是加陈旭的赌,还是加周凯的吐槽。

沈聿看着那张截图,又气又笑,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骂了一句:"……一群闲的。"

复查的专家姓陈,是运动医学的老教授,头发花白,看片子的样子很认真。他把沈聿这一个月拍的片子一张张排开,对着光看了半天,又让他做了几个屈膝的动作,最后摘下老花镜,说了一句:"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好。"

沈聿的心一下子提起来:"陈教授,那我年底能上场吗?"

"上场?"老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先学会不拄拐再说。"

"……哦。"

"不过,"老教授把片子收起来,"照这个势头,明年开春,回场边跟着球队做无对抗训练,问题不大。你这条腿,养得好,还是能打的。"

沈聿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这一个月受的罪,好像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拄着拐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给顾临发消息。他掏出手机,编辑了半天,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教授说,明年开春能回队里。

发完他又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赶紧补了一句:你别高兴,跟你没关系。

顾临回了一个字:好。

又回了一条:晚上加个菜。

沈聿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他收起手机,把拐杖拄稳,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刚走到康复中心门口,他就愣住了。

走廊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扶着墙练走路,一条腿打着石膏,绷带缠到膝盖以上。他走得摇摇晃晃,每挪一步,旁边的奶奶就喊一声"慢点慢点"。小男孩涨红着脸,却咬着牙不肯让人扶。

"我自己走!"他冲奶奶喊,"医生说了,多走就好了!"

奶奶在旁边急得跺脚,又不敢碰他,只好张开手臂,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好好好,你走你走,奶奶跟着你。"

沈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一老一小,忽然想起他妈。

他妈也是这样的。嘴上骂他,脚下跟着他,一辈子都是。

走廊那头,沈秀兰正拎着一个保温桶,朝他走过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盘在脑后,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下长途车。她看见沈聿,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眉头皱起来:"瘦了。"

"妈?"沈聿的声音有点哑,"您、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沈秀兰瞪了他一眼,"我来看看你,还得跟你打报告?"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聿说,"我是说,您不是说店里忙吗?"

"再忙,也得吃饭。"沈秀兰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趁热吃。"

沈聿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桶,手指蜷了蜷,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接过来,闷声说:"……谢谢妈。"

"谢什么。"沈秀兰说,"你是我儿子,我不给你带,给谁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顾呢?"

沈聿愣了一下:"他在公司。"

"他今天不来?"

"来。"沈聿说,"他说晚上过来。"

沈秀兰没再说什么。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又看了一眼沈聿手里的保温桶,说:"先回屋吧。站这儿像什么话。"

母子俩一前一后进了病房。

沈聿坐在床边,打开保温桶。饺子还是热的,一个个白白胖胖,挤在一起,散发着熟悉的香味。他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

是家里的味道。

他低下头,把脸埋得低低的,慢慢地吃。

沈秀兰昨晚其实一宿没怎么睡。

乔安走后,她在门口站了很久。进屋,把剩下的面和馅都端出来,又包了一盖帘。天蒙蒙亮,她把饺子装进保温桶,搭了最早一班车。

她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她就是觉得,那孩子腿都那样了,她不能光在家里干坐着。

到了医院门口,她又站了一会儿,理了理头发,才进去。

进门的时候,她看见床头柜上摞着一沓文件,是顾临落下的。她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一眼——是份合同,甲方印着四个字:临安科技。她看不懂,又放回去,心里却记下了那四个字。

她儿子躺在这儿,连对方公司的文件都能一眼认出来了。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沈秀兰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开口:"阿聿。"

"嗯?"

"……妈问你个事儿。"她说,"你跟妈说实话,小顾他,天天这么来回跑,他公司那边,撑得住吗?"

沈聿嘴里的饺子停了。

他想起方予安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想起顾临眼下的青黑,想起他半夜按太阳穴的样子。他垂下眼,说:"撑得住吧……他那人,什么事都自己有数。"

"有数?"沈秀兰哼了一声,"有数能瘦成那样?那天在医院,我看着他那个脸色,跟纸糊的似的。"

沈聿低着头,没说话。

"你呀。"沈秀兰叹了口气,"你跟他,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她说着,站起来,把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又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她忙前忙后,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可沈聿看得出来,她的手一直没停过,是因为她不敢停下来。

她怕一停下来,就要跟儿子说那些她还没想好怎么说的话。

傍晚六点,顾临到了。

他推开病房门,先看见沈聿,又看见坐在床边削苹果的沈秀兰,脚步顿了一下:"阿姨。"

"嗯。"沈秀兰应了一声,没抬头,"来了。"

"来了。"顾临说。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给您带了一份粥,还有几个菜。"

"我吃过了。"沈秀兰说,"你跟阿聿吃吧。"

顾临看了一眼沈聿手里的保温桶,弯了一下嘴角:"阿姨包的饺子?"

"你怎么知道!"沈聿瞪他。

"闻出来了。"顾临说,"香。"

沈秀兰在旁边没吭声,但削苹果的手,明显慢了一点。

晚上七点,沈聿该做睡前那组复健动作了。

这个月的复健,顾临雷打不动地陪着他做。动作不难,就是在床上屈膝、抬腿,一组二十个,疼倒是不太疼,就是枯燥。

"来。"顾临坐在床边,把他的腿扶好,"第一组。"

"知道。"沈聿躺在床上,开始一个一个地做。

做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汗从额角冒出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做完了一组。

"休息三十秒。"顾临说,"再来一组。"

"再来一组,有什么好处?"沈聿喘着气问。

"做完给你削苹果。"

"一个苹果就想打发我?"

"两个。"顾临说。

"……成交。"

沈秀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看着他们。

她看见顾临扶着沈聿的腿,一下一下,耐心得不像话。看见沈聿喊疼的时候,顾临就攥着他的手,让他掐。看见沈聿做完一组,瘫在床上直喘气,顾临就拿毛巾给他擦汗,擦得很轻,像擦什么宝贝。

她看见沈聿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旧护腕。护腕上那两个字,她看不太清,但她认得那个轮廓——是她的姓。

那好像是……顾临绣的。

沈秀兰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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