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沈聿他爸还在。他也是个爱打球的人,下了班就抱着篮球去镇上的球场,打到天黑才回家,一身臭汗,进门就喊:"秀兰,饭好了没?"她一边骂他一边给他盛饭,碗往桌上一顿:"你就知道打球!"
他爸就嘿嘿地笑,说:"打球好啊,出出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后来他爸走了。她一个人守着早餐店,把沈聿拉扯大。沈聿像极了他爸,也爱打球,也一身臭汗回家,也进门就喊"妈,我饿了"。她骂他,他就咧嘴笑,跟她爸当年一个样。
她那时候总想,等阿聿大了,懂事了,就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没想过,这个人会是个男孩。
她更没想过,这个男孩,会是这样的人。
她看着顾临蹲在床边,给沈聿揉腿,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沈聿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你轻点!谋杀亲夫啊!"
"嗯。"顾临说,"谋杀你,然后继承你的篮球。"
"你、你敢!"
"不敢。"顾临说,"你腿坏了,谁陪我去烤肉。"
沈聿"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嘴角却翘着。
沈秀兰别过脸,假装看窗外。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翘了起来。
沈秀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苹果。苹果皮削到一半,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儿看了多久。她只知道,那个年轻人看她儿子的眼神,她这辈子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她年轻的时候,在沈聿他爸眼睛里见过。
一次,就是现在。
她又想起乔安昨天说的那句话:"他看阿聿的眼神,是那种阿聿走到哪,他就要跟到哪的眼神。"
她当时没接话。
现在她看着顾临半蹲在床边,给沈聿揉腿,一下一下,像哄小孩似的,忽然觉得,乔安那丫头,眼挺毒。
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看过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走了,她一个人把日子撑到现在。
她想着想着,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她怕自己想得太好,回头又是一场空。
晚上八点半,沈聿去洗澡。病房里只剩下顾临和沈秀兰。
沈秀兰站起来,把手里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顾。"
"嗯。"
"你跟我出来一下。"
顾临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她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灯光白晃晃的,护士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过去。沈秀兰走到走廊尽头,在窗户边站定,背对着顾临,看着窗外临江的夜景。
顾临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沈秀兰才说话,声音有点哑:"小顾。"
"嗯,阿姨。"
"你跟我们阿聿……"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是认真的?"
"是。"顾临说,"认真的。"
"认真的。"沈秀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那你跟阿姨说句实话,你家里那边,知道你们的事吗?"
"知道。"顾临说。
"……他们同意?"
顾临沉默了两秒:"还没同意。但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沈秀兰没回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不容易吧?"
"不容易。"顾临说,"但不难。"
"……这还不难?"
"阿姨,"顾临说,"跟我追沈聿那几年比,都不算什么。"
沈秀兰没再说话。
顾临也没再说话。他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等着她开口。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从认识沈聿的那天起,到后来一点点靠近他、追他,再到现在。他这一路,算计过很多事,计划过很多步,唯独在沈秀兰面前,他什么招数都不想用。
他只想让她放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不用看也知道,多半是方予安——今晚公司有个会,他本来该在线。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接,也没挂。
"您说。"他对沈秀兰说,"我听着。"
沈秀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顾临。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儿子矮半头、清瘦、眼底带着青黑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个人看进骨头里。
"小顾。"她说。
"嗯。"
"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了。"沈秀兰一字一句地说,"你可得接住了。"
顾临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脸上,他垂着眼,过了两秒,才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很稳:"阿姨,我用命接。"
沈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赶紧别过脸,抬手擦了一把,声音带着鼻音:"……你少说这种话。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用命用命的。我只要你们好好的。"
"嗯。"顾临说,"我记着了。"
"他脾气倔,嘴硬,心是软的。"沈秀兰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没教好他。他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你多担待。别跟他一般见识。"
"阿姨。"顾临说,"他很好。"
"他好什么好。"沈秀兰说,"他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他很好。"顾临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您把他教得很好。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是最好的样子。"
沈秀兰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沈秀兰背过身,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看着他。
"小顾,"她的声音稳了一些,"你这话,阿姨记下了。往后你要是累了,也别一个人扛着。阿聿那人,别看他嘴硬,心细着呢。你有个头疼脑热的,他比谁都上心。"
"嗯。"顾临说,"我知道。"
"还有,"沈秀兰又说,"你家里那边……要是实在难,也别硬顶。日子是你们俩的,慢慢来,总能过好的。"
顾临垂着眼,过了两秒,说:"阿姨,我会处理好的。"
沈秀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低低的:"小顾,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阿姨接住了他。"她说,"他爸走得早,有些话,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今天你替我说了。"
她说完,没等顾临回答,推门进了病房。
顾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沈聿站在门后。
他洗完澡出来,发现病房里空荡荡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和压低的说话声。他本来想推门出去,手抬到一半,听见了走廊尽头那番话。
他停住了手。
他站在门后,听着他妈说"我把我儿子交给你了,你可得接住了",听着顾临说"阿姨,我用命接",听着他妈说"他爸走得早""没教好他",听着顾临说"他很好"。
他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妈这几十年的日子。
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夏天被蒸笼的热气熏得满脸通红。她一个人把早餐店撑起来,把他送进大学,从来没在他面前喊过一声苦。她这辈子,把所有的硬气都使在生活上了。
可刚才,他在门后听见他妈的声音在抖。
"妈。"沈聿在心里说,"对不起。"
"以后,换我来接住您。"
他慢慢退回床边,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砸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出声。
他躺下去的时候,左手腕碰到枕边,护腕硌了他一下。
他摸了摸那两行褪色的绣字,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顾临把这玩意儿送给他的时候。
那是他生日。顾临递过来一个袋子,说:"礼物。"他拆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毛都拧起来了:"你一个学计算机的,绣什么花?"顾临说:"计算机的也会绣。"他把护腕往兜里一揣,嘴上说"丑死了,我不戴",出了门,就套上了。
这一套,就是六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条护腕,是顾临在宿舍台灯底下,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手指上全是针扎的小口子。
他也没跟顾临说过,这条护腕,他每一场比赛都戴。
有些话,他们俩谁都没说出口。
可他们都懂。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沈秀兰先进来,眼睛还有点红,看见他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愣了一下,没拆穿他,只说了句:"……热水我打好了,夜里渴了,自己倒。"
"嗯。"沈聿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秀兰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聿。"
"嗯。"
"妈不拦了。"
沈聿的身体僵住了。
"你们好好过。"沈秀兰说,声音很轻,很稳,"妈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过得好了,妈就认。"
沈聿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说话。他的肩膀抖得厉害。
沈秀兰没再看他。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还有,你那个护腕,人家小顾绣的,你也别老系着,该洗洗。都黑了。"
沈聿:"……"
他"唰"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瞪她:"妈!"
"怎么了?"沈秀兰说,"我说错了吗?"
"你、你——"沈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秀兰哼了一声:"你是我生的。你裤衩什么颜色我都知道。"
沈聿:"…………"
顾临在门口弯了一下嘴角。
他走进来,坐到床边,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
"我没哭!"
"嗯。"顾临说,"你眼睛进枕头了。"
沈聿抄起枕头想砸他,砸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枕头上那滩泪,讪讪地放下,别过脸,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病房的门。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传来说话声——沈聿在骂人,顾临在笑。
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低下头,擦了擦眼角,慢慢走下楼梯。
晚上九点半,沈秀兰要走了。
她拎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桶,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沈聿拄着拐,顾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像两棵树。
"妈,"沈聿说,"这么晚了,您住哪儿?"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个短租房。"沈秀兰说,"一个月,便宜。我打算住到你能自己走路为止。"
沈聿愣了一下:"您、您不回去了?店里怎么办?"
"店里让王婶先看着。"沈秀兰说,"我儿子腿都没好利索,我还回去开什么店。"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堵得厉害,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您明天还来吗?"
"来。"沈秀兰说,"我明天给你包三鲜馅的。"
"……嗯。"
沈秀兰又看向顾临,打量了他两眼,忽然说:"小顾。"
"嗯,阿姨。"
"你明天也来。"她说,"我给你熬汤。"
顾临怔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好。"
"还有,"沈秀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公司,要是实在忙,就少跑两趟。阿聿这儿有我。你别把自个儿熬垮了——你垮了,谁来接住他?"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嗯,阿姨,我知道了。"
沈秀兰走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快,腰板挺得很直,像年轻时在早餐店里忙活的样子。
沈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鼻子酸得厉害。
"顾临。"他哑着嗓子说。
"嗯。"
"我妈她……她刚才跟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我知道。"顾临说,"你躲门后头,影子都露出来了。"
沈聿:"……"
他红着脸,梗着脖子:"那你、你就不能当没看见!"
"嗯,我没看见。"顾临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敷衍我!"
顾临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沈聿,忽然伸出手,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聿被他抱得一愣,随即挣扎:"你、你干什么!大街上!"
"让我抱一会儿。"顾临说,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沈聿不动了。
他站在路灯下,被顾临抱着,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顾临。"他小声说。
"嗯。"
"你也要好好的。"他说,"我妈说了,你垮了,谁接住我。"
顾临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嗯。"
"……所以你不许垮。"
"好。"顾临说,"我答应你。"
沈聿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这还差不多。"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他们没有看见,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后,沈秀兰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最后,慢慢地,笑了。
她转身,朝短租房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短租房在医院后面两条街,是个老小区。房东是个退休的大妈,爱聊天。
沈秀兰进门的时候,大妈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招呼她:"回来啦?你儿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沈秀兰说。
"那就好。"大妈给她倒了杯水,又问,"今天是你一个人在医院?"
沈秀兰顿了一下。
她想起医院门口路灯下,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
"不是。"她说,"还有他对象。"
"他对象也照顾他?"
"嗯。"沈秀兰说,声音很轻,"那孩子,比我会照顾人。"
大妈没听出什么,自顾自感慨:"现在年轻人,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不容易。"
沈秀兰没接话。她回到屋里,把保温桶洗干净,晾在窗台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沈聿小时候的照片。
七八岁的沈聿,抱着一个快跟他一样高的篮球,站在早餐店门口,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慢慢扣在胸口。
"你爸要是还在,也得说好。"她小声说。
窗外,路灯亮着,照进屋里,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