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咬钩 > 第71章 崩溃

第71章 崩溃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复健的第三十一天,沈聿第一次在队医老周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

老周是星火队的老队医,跟队十几年,什么伤没见过。他给沈聿量了量膝盖的活动角度,又捏了捏大腿上萎缩的肌肉,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没说话。

沈聿坐在理疗床上,看着他的脸色,忽然觉得理疗室里有点冷。

"周叔。"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您直说。"

老周把记录本合上,坐到他对面,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阿聿,我跟你说实话。"他说,"手术很成功,韧带接得也好,这个你放心。但是……你这条腿,恢复得比预期慢。"

"慢多少?"

"正常这个阶段,角度应该到一百二了。你卡在九十。"老周顿了顿,"肌肉萎缩也比预想的重。你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你自己应该也看得出来。"

沈聿没说话。他当然看得出来。每天早上洗澡的时候,他都站在镜子前看那条腿,看着它一天比一天细,像一棵正在枯萎的树。

"周叔,"他说,"您就说,最坏是什么样。"

老周看了他很久,才开口:"你要做好最坏打算。"

"……什么是最坏打算?"

"最坏打算就是,"老周说,"你以后可能……回不到职业赛场。"

理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沈聿坐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忽然问:"周叔,您觉得,我还有多少希望?"

"说实话?"

"说实话。"

"三成。"老周说,"不到三成。"

沈聿点了点头,说:"谢谢您。"

他下了理疗床,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问了一句:"周叔,这话,您跟我对象说过吗?"

"没有。"老周说,"我跟他没说那么细。"

"那您也别跟他说。"沈聿说,"我自己跟他说。"

老周没答应,也没拒绝。

沈聿拄着拐走出理疗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

他走得很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走到门口还冲值班台的小护士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小护士也冲他笑:"聿哥,今天练得挺早呀。"

"嗯,早练早完事。"他说。

转过走廊拐角,确定没人看见,他才在墙边站住,伸手扶住墙。

他的手在抖。

从理疗室到拐角,一共四十来步,他走完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不是腿,是心。那点抖从胸口一路漫到指尖,压都压不住。

三成。不到三成。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右腿比左腿细了一圈,膝盖上的疤还红着,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他伸手,隔着裤子摸了一下那条疤。

"没事。"他小声对自己说,"没事的。"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笑得很难看。

基地的院子里,少年梯队的孩子正在晨跑。最小的那个才十四五岁,跑过沈聿身边,忽然停下来,喊了一声:"聿哥!"

沈聿抬起头,看见一溜小少年都站住了,正回头看他。打头的那个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教练说,让我们多看看您的投篮。您……您早点好起来。"

"……好。"沈聿说。

"那我们走了!"小少年们你推我我推你,跑远了。跑出几步,又有人回头喊了一句,"聿哥,我们等着看您打球!"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孩子的背影,半天没动。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个月,沈聿是这么过的。

早上六点半起床,拄着拐去食堂。食堂师傅看见他,会多给他打一个鸡蛋,说:"阿聿,多吃点,长肉。"他笑着应了,回到座位上,把鸡蛋黄偷偷拨给赵凯。他吃不下去,也睡不好,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上午理疗,下午复健,晚上回宿舍。顾临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陪他吃饭,陪他说话,看着他做完最后一组动作,再开车回公司。沈聿知道顾临公司忙,忙到方予安一天给他打八个电话,但他从来没在沈聿面前露出过一点不耐烦。

他只会在沈聿做完复健、疼得直抽气的时候,把他的手拉过来,让他掐自己。

"疼就掐我。"顾临说,"别咬自己。"

沈聿舍不得掐他,每次都掐自己的掌心。顾临看见了,也不说,只是夜里趁他睡着,偷偷把他掌心的血印子揉开。

队里的人也都在小心地照顾他的情绪。赵凯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带吃的,今天西瓜,明天芒果,后天不知道从哪搞来一盒草莓。李建国教练隔三差五来理疗室门口站一站,也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连食堂师傅打菜都手抖得比平时轻了。

所有人都对他好。好得让他心里发慌。

因为越好,他越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这份好了。

夜里他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一百多道的时候,天就快亮了。他爬起来洗脸,对着镜子笑一笑,确认自己看上去跟平时一样,才去开门。

他不敢让顾临看见他夜里睡不着的样子。

他怕顾临担心,更怕顾临觉得——他是累赘。

顾临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每天九点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门口,风雨无阻。来了也不多话,先看沈聿做完当天的理疗,再陪他吃饭。他包里永远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笔记本电脑,一样是印着"临安科技"字样的保温杯。

有一次老周跟沈聿闲聊,无意间说了句:"你那个对象,前阵子把我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

"他翻您办公室干什么?"

"找片子。"老周说,"他把我这儿十几年攒的韧带康复的片子全翻了一遍,拍照存了档。前天又给我转了一篇论文,说国外有套新的康复方案,让我研究研究。"老周摇摇头,"我带过那么多队员,没见过哪个家属这么上心的。"

沈聿听着,没说话,低头扒饭,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也刷手机。

论坛上关于他的帖子越来越少了,可每一篇,他都翻来覆去地看。有人问:"沈聿还能回来吗?"底下有人说:"韧带撕裂,回不来的多了去了。"有人骂:"你闭嘴,他肯定能回来。"也有人叹:"他可是星火最准的三分。"那条底下,跟着一百多条回复,整整齐齐的,都是同一句:

"等他。"

沈聿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没敢再看。

等什么呢。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来。

下午的复健课,沈聿比平时多做了一组。

复健师小宋按着他的腿往上掰,角度卡在九十度的时候,疼得他整条腿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砸。他咬着一条毛巾,腮帮子绷得死紧,一声没吭。

小宋松了手,有点担心地看他:"聿哥,要不今天先到这儿?"

"再来一组。"沈聿说。

"你这儿都抖成这样了……"

"再来一组。"沈聿重复了一遍,"我能行。"

小宋看了看他,没再劝。他重新按住那条腿,一点点往上推。沈聿闭上眼,把毛巾咬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九十度。

九十一度。

九十二度。

……又落回去了。

沈聿松开嘴里的毛巾,大口喘气,盯着自己的膝盖,眼神暗了一瞬。

训练馆门口,赵凯拎着一兜西瓜进来,看见他这样,愣在原地,半天才挤出一个笑:"聿哥,练着呢?队里让我给你送点西瓜,可甜了。"

"放那儿吧。"沈聿说,"谢谢。"

赵凯把西瓜放在长椅上,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憋出一句:"……聿哥,你、你别急。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还早着呢。"

"我知道。"沈聿说,"我不急。"

"那你歇会儿,吃块瓜?"

"不吃,你吃吧。"

赵凯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蹲在地上,把西瓜打开,自己啃了两块,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像是怕碰碎什么。

沈聿没有抬头看他。

他知道队里的人现在都这样看他——小心翼翼的,哄着的,像看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比疼更扎人的,是怜悯。

晚上,沈聿回了基地宿舍。

复健这一个月,他住在队里的宿舍,离训练馆近,方便每天理疗。顾临本来要天天接送,被他拦住了:"你公司正忙,我自己拄着拐能走。我又不是废人。"

顾临没跟他争。但他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来,陪他吃完饭,看着他做完理疗,再开车回公司加班。

今天顾临没来。

下午顾临给他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沈聿,今晚有个投资人饭局,可能结束得晚。你先睡,别等我。"

"行。"沈聿说,"你少喝点。"

"嗯,知道了。"

电话挂断之后,沈聿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他把枕头底下那个护腕摸了出来。

那是大一那年,顾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旧了,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但上面那两个字还清清楚楚——是顾临一针一针绣上去的,绣的是他的名字。

沈聿把护腕贴在脸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投进三分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云溪镇,镇中学的操场上,水泥地,蓝框都歪了。他站在三分线外,投出去,球"唰"地穿过网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他回头,想找人炫耀,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后来到了澄川,进了校队,他成了主力,成了"沈阎王",一场一场地赢。他以为只要一直赢下去,就不会有人离开。

再后来,他遇见了顾临。

顾临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怕他,不哄他,也不躲他。他说"沈聿,过来",他就真的会过去。

他又想起大一那年的决赛。最后十秒,比分落后两分,教练叫了暂停,把战术板递给他:"你来。"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给我球就行。"

然后他回到场上,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的那道弧线,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球进的那一刻,全场都炸了,队友冲过来把他抬起来,抛到空中。他被人群淹没,眼睛却越过所有人,去找观众席上的顾临。

顾临站在人群里,没有喊,没有跳,只是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眼神,他记到现在。

他当时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赢球,绝杀,满场欢呼,顾临在观众席上看着他。他以为他会一直打下去,打到打不动为止,打到他白发苍苍还能站在三分线外,投进一个让全场起立的球。

可现在,他连一个空位三分都投不进去了。

沈聿把护腕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窗外,基地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他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宿舍楼沉入安静。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句话:回不到职业赛场。

三成。

不到三成。

沈聿闭着眼,躺到十二点半,终于躺不住了。他爬起来,拄着拐,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拄着拐,一步一步地走,拐杖头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走到一楼,值班室的门关着,灯也灭了。他推开通往训练馆的那扇侧门。

训练馆里黑黢黢的,只有角落的安全出口亮着一盏小绿灯。

沈聿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摸索着走到墙边,按开了一排顶灯。灯亮了,白花花的光照下来,整个训练馆空旷得像一座孤岛。

训练馆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

沈聿不用看也知道第一张是谁。那是去年联赛开幕的时候拍的,他穿着星火队的白色球衣,单手转着球,冲镜头笑,露出那颗小虎牙。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字:本赛季主场得分王。

他当时觉得,这张照片会一直挂到赛季结束,挂到退役。

现在他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像另一个人。

木地板反射着光,边线、中线、罚球线,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篮架矗立在球场两端,球网垂着,一动不动。

沈聿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三分线外。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拐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单脚站着,从球架上拿下一个篮球。球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触感还是熟悉的,甚至有点烫手。

他单手托着球,抬起右臂。

膝盖不能发力,他就靠腰和手臂,把球推出去。球在空中的弧线还算漂亮,落下来,磕在篮筐前沿,"当"的一声,弹了出来,滚向一边。

沈聿看着那颗滚远的球,又去拿了一颗。

第二颗,更用力。球擦着筐边飞过,三不沾。

第三颗,球在筐里转了一圈,转了一圈,眼看就要滚进去了,最后却还是从筐沿上滑了出来,"啪"地砸在地板上。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那条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撑着地,用拳头顶着地板,一下,又一下,肩膀开始抖。

他没有哭出声。他咬着牙,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想起赵凯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自己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那条腿——像摸一条正在死去的胳膊。

他是沈阎王。他从来没在人前哭过。

可是他现在跪在一个空无一人的训练馆里,四周全是沉默的边线和中线,头顶的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路,好像就走到这儿了。

他跪在地上,伸手摸到左手腕上那条护腕,把它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护腕是旧的,边角磨起了毛,里面的棉花都洗得薄了。那是顾临大一那年冬天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嘴上嫌弃,出了门就套上,一戴就是六年。

他攥着护腕,想起老周那句"三成",想起方予安那句"公司要黄了",想起他妈在电话里问"腿怎么样了"的声音,想起顾临每天九点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门口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他不敢给顾临打电话。

他怕他一开口,就会说:"顾临,我可能真的站不起来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滚了整整三十一天。白天他跟所有人笑,说"没事""还行""恢复得挺好的"。夜里他把这句话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得牙齿发酸。

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那句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攥着护腕,跪在空荡荡的球场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被这个世界丢下了。

"沈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聿的肩膀猛地僵住。

他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从门口走过来,穿过整片球场,走到他身边。一双鞋停在他面前。

顾临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落在他肩上。

他一路开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想过很多话:问他为什么大半夜跑出来,问他为什么不开灯,问他膝盖疼不疼。可等他真正看见沈聿跪在这片空荡荡的球场中央、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地板的时候,那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想抱他。

他其实到了一会儿了。

车停在训练馆门口,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看着监控里沈聿跪在地上的样子,坐了两分钟。

然后他扯松领带,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他怕自己走太快,显得慌张;又怕走太慢,让沈聿多跪一秒。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等呼吸平下来,才推开门,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不能慌。

沈聿已经慌成这样了,他要是再慌,就没人能接住他了。

顾临蹲了下来。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把沈聿整个人揽进怀里,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掌心很烫。

"哭吧。"顾临说,"我接着。"

沈聿的防线,就这么塌了。

他一把攥住顾临的衣襟,把脸埋进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压抑的,一声一声,肩膀抖得厉害。

顾临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拍他的背。他就那样抱着他,坐在地上,让他的眼泪把自己的衬衫洇湿一大片。

训练馆里只有沈聿压抑的哭声,和头顶白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顾临的衬衫很快湿了一大片。他没躲,也没动,就那么坐着,一手扣着沈聿的后脑勺,一手轻轻顺他的背。

他低头,看见沈聿攥在手里的那条护腕,已经皱成一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护腕从沈聿手里轻轻抽出来,展开,捋平,拉过他的左手,把那两行褪色的绣字对准腕骨,一圈一圈,重新系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