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紧了。"他说,"别弄丢。"
沈聿哭得一抽一抽的,哑着嗓子骂他:"……谁弄丢了。我戴了六年了。"
"嗯。"顾临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等我忙完这阵,重新给你绣一条。手艺比这个好。"
"……你还会绣?"
"会。"顾临说,"为你学的。"
沈聿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又抖起来。这次,他说不清是哭,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
沈聿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哑得像砂纸:"顾临……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不接,赵凯说你不在宿舍。"顾临说,"我查了训练馆的监控,看见你来了。"
"……你大半夜的,跑过来干什么。"
"你说呢。"
沈聿没回答。他把脸埋在顾临胸口,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顾临……我要是打不了球了,我还能干什么。"
顾临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还能当我的丈夫。"
沈聿愣住了。
"沈聿,"顾临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你别说这种话。"沈聿的声音又抖起来,"我、我说真的。我就会打球。我从小到大,就会这一件事。我读书读不过你,写代码不会,公司的事我听都听不懂。我要是打不了球了,我还能干什么?我能干什么?"
"你能干的多了。"顾临说,"你能当教练,把你那些本事教给别人。你能当解说,你那张嘴,解说起来肯定没人抢得过你。你能当我的合伙人,当我的首席试吃官,当我家里的篮筐,天天等着我回来投球。"
"……什么首席试吃官,你、你别瞎编。"
"没瞎编。"顾临说,"我说真的。沈聿,你做什么都行。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就天天在家待着,我养你。"
"我不要你养!"
"那我养你,你骂我。"顾临说,"骂到八十岁,我也乐意。"
沈聿又想哭,又想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要命。他攥着顾临的衣襟,声音闷闷的:"……顾临。"
"嗯。"
"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打不了球了,就什么都不是了。"沈聿说,"我怕你哪天也觉得,我没用了,就不要我了。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着沈聿,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等他哭声小一些,才开口:"沈聿,我问你。你觉得,你对我有什么用?"
"……什么?"
"你想想。"顾临说,"你会做饭吗?"
"不会。"沈聿闷闷地说。
"你会赚钱吗?"
"……现在不会。"
"你会写代码吗?"
"不会。"
"那你对我,有什么用?"
沈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你还跟我在一起",又觉得这句话太丢人,没说出口。
顾临低头看他,眼睛里有很亮的光:"你看,你不会做饭,不会赚钱,不会写代码。可我还是想跟你过一辈子。"
"……那是因为你傻。"沈聿哑着嗓子说。
"嗯,我傻。"顾临说,"那你就当,是你这个傻子运气好,捡了一个傻子。"
沈聿:"……"
他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最后把脸埋进顾临肩窝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你他妈才傻。"
"嗯。"顾临说,"我傻。我傻到,半夜两点,开车三十公里,就为了来训练馆捡一个哭鼻子的傻子。"
"……谁哭鼻子了。"
"你。"顾临说,"你哭得我衬衫都能拧出水了。"
沈聿气急败坏地捶了他一拳:"你闭嘴!"
"嗯,我知道了。"顾临说。
"
顾临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沈聿,"他说,"你听我说。"
沈聿埋在他怀里,没有抬头。
"你打得了球,是沈聿。"顾临一字一句地说,"你打不了球,也是沈聿。我大一那年认识的你,不是因为你打球打得好。"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就站在那儿。"顾临说,"我就想,这个人,我要跟他过一辈子。"
沈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把脸埋在顾临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哭了。可这个人一来,他那些硬撑了三十一天的东西,就全都碎了。
顾临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由着他哭。
"哭吧。"他说,"哭够了,咱们再站起来。"
"……站不起来了怎么办。"
"我背你。"顾临说,"背到你能站起来为止。"
沈聿哭到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呼吸慢慢匀下来。他趴在顾临怀里,睡着了。
顾临没有动,坐在地上,抱着他,等他睡熟。
然后他轻轻把沈聿扶起来,蹲下身,把他背到背上。
沈聿一米八五,比他高半头,压在他背上的时候,顾临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稳住了。他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出训练馆,走过那片三分线。
门在他身后合上,顶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球场。
宿舍楼门口,赵凯和两个队友正站在那儿。
他们是被赵凯叫醒的。赵凯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沈聿宿舍门开着,人不见了,心里一激灵,正满楼找人,就看见顾临背着沈聿从训练馆那边走过来。
他愣在原地。
顾临背着沈聿,一步步走上台阶,经过他们身边。沈聿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睡得正沉,睫毛上还挂着泪。
赵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看见顾临的衬衫全湿了,领口皱巴巴的,眼睛底下黑得吓人,可他的脚步很稳。
顾临经过他们身边,只说了一句:"麻烦让一下。"
赵凯侧身让开路。他看着顾临把沈聿背进宿舍,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
楼梯口,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披着外套,看着这一幕。他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是朝顾临点了点头。
顾临也朝他点了点头。
李建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闷声说了句:"……辛苦你了。"
"不辛苦。"顾临说。
赵凯看见顾临走进宿舍楼的时候,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认识沈聿快三年了。他见过沈聿在场上跟人顶牛的样子,见过他三分球投进之后嚣张地朝对手耸肩的样子,见过他挨了犯规还咧嘴笑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沈聿哭。
更没见过有人把沈聿背在背上。
顾临比沈聿矮半头,背着他上台阶的时候,脊背绷成一条线,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走得很慢,像是怕颠着背上的人。沈聿的胳膊挂在他肩头,脸埋在他颈窝里,睡得像个小孩。
赵凯忽然想起来,他媳妇儿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爱不爱你,别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顾临把沈聿背进宿舍,忽然有点想抽烟。他摸遍了口袋,没摸着,才想起来,自己戒烟戒了三个月了。
"赵哥。"旁边的小队员轻声喊他,"聿哥他……"
"没事。"赵凯说,"有他对象呢。"
小队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眼眶有点红:"……聿哥的对象,人真好。"
"废话。"赵凯说,"不好能配得上咱们聿哥?"
走廊里安静下来。
走廊里,几个队友还站着,谁也没有说话。赵凯红着眼圈,把所有人往外赶:"都看什么看!回去睡觉!明天还训练呢!"
没人动。
赵凯自己也没动。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低声骂了一句:"……操。"
没人知道他骂的是什么。
楼梯口,还有一个队员没走。
那是队里今年新来的小前锋,平时训练场上最爱跟沈聿较劲,见面就掐,谁也不服谁。他站在黑暗里,手里拎着一盒牛奶,看着那扇门,站了半天。
有人轻轻碰了碰他:"走啊,回去睡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动。
又站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牛奶轻轻放在门口,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赵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这小子刚进队那天,跟沈聿在训练场上顶牛,被沈聿一个盖帽扇得摔在地上,爬起来还红着眼骂:"你等着!"
他当时还在旁边看热闹,说:"小子,你跟聿哥较劲,还早了十年。"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小子跟沈聿,其实是一路人。
都是嘴硬,心里都热。
宿舍里,顾临坐在床边,看着沈聿的睡脸。
沈聿睡得很沉,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顾临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怕他走了。
顾临没有掰开他的手。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顾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予安的消息:"大哥,你人呢?七点半的晨会,投资人也在,你不会又要鸽吧?"
顾临看了一眼,回了一条:"会到。"
他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沈聿。沈聿还在睡,呼吸绵长,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着。
顾临伸出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沈聿,"他轻声说,"你会站起来的。"
"站不起来,也没关系。"
"你还能当我的丈夫。"
这句他昨晚说过的话,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又像要把这句话刻进他骨头里。
他轻轻抽出手,给他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关上门,走进清晨的风里。
他没有看见,他走后,沈聿闭着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沈聿看着他消失的门口,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砸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出声,可他在心里说:
顾临,你等着。
我会站起来的。
为了那句"丈夫",我也会站起来的。
早上七点,沈聿醒了。
他先摸了摸那条腿,又摸了摸枕头底下。护腕还在。他把护腕拿出来,看了两秒,套在左手腕上,系紧。
他很久没戴它了。打比赛的时候怕磨损,他总把它收在包里,只有重要的场次才戴。今天他戴上了。
他拄着拐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肿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手腕上那两行褪色的绣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看见周凯凌晨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老沈,听说老顾昨晚在训练馆陪了你一宿?行啊,这波操作可以,我给你记进恋爱笔记了。"
第二条:"陈旭那小子昨晚睡得跟猪一样,我喊他起来看热闹,他翻个身说'别闹,明早还加练',结果今早六点就爬起来问我你咋样了。"
沈聿看着那两条消息,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句:"你们俩别过来了,我没事。"
周凯秒回:"谁要过去!我们俩在澄川,够不着!"
又秒回一条:"陈旭让我跟你说,好好养腿,回来请他吃烤肉。"
沈聿把手机揣回兜里,想:烤肉,又是烤肉。
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风里。
上午九点,复健室。
沈聿拄着拐走进去的时候,老周正戴着老花镜看片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
沈聿的眼睛肿着,眼底全是血丝,可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眼里那层灰扑扑的东西,没了。
"周叔,"他坐下,把那条腿伸出来,"今天,掰到一百。"
"……你急什么。"老周说,"复健不是这么来的,得一天一天……"
"我急。"沈聿说,"周叔,我昨天想了一宿,想明白了。我这条腿,是我自己的,谁都替不了我。你们都说要做好最坏打算——行,我做了。最坏就是打不了球,那我也认了。"
他看着老周,眼睛很亮:"但在我认之前,我得先把能试的,都试一遍。"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说:"……行。"
"那你按住了。"沈聿把毛巾塞进嘴里,"我要是叫出声,您就当没听见。"
小宋在一边,看着沈聿咬住毛巾、闭上眼睛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上前按住沈聿的膝盖,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小宋是去年才考下康复治疗师证的,考了两年。刚来队里的时候,老周跟他说:这行干久了,心会变硬,不然见天儿看人疼,自己先垮了。可他这会儿看着沈聿,觉得自己这心,怕是硬不起来了。
老周点了点头。
"……一百。"老周说,"来。"
毛巾咬在嘴里,沈聿的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理疗床上。他死死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通红,一声没吭。
九十二。
九十四。
九十六。
九十八。
一百。
老周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读数,半天没说话。
沈聿松开嘴里的毛巾,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流了一脸。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多少?"
"……一百。"老周说,"过了。"
沈聿闭上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他听见老周在旁边,低低地骂了一句:"……臭小子。"
声音里带着笑。
沈聿躺在理疗床上,出了一身透汗,手指还在抖。
他想起昨晚顾临背他回宿舍时,路灯下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他想起顾临今早还要赶去公司开晨会。他想起方予安那句话——你再这样两头跑,公司真的要黄了。
他得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他就不用让顾临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来回跑了;好起来,他就能重新站上球场,让顾临坐在观众席上,看他投进一个又一个三分;好起来,他才有底气站在顾临面前说,你看,我没拖你后腿。
"周叔。"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还掰一百。"沈聿说,"后天一百一。我一个月之内,要追上进度。"
"……你疯了吧。"
"我没疯。"沈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周叔,有人在等我站起来。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理疗室的地板上。
沈聿躺在那里,想着顾临那句"你还能当我的丈夫",觉得膝盖上那股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