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临江医院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灭了。
顾临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椅背,等那阵晕劲儿过去,才迎上前。
主刀医生摘了口罩,脸上带着倦意,看见他,先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前交叉韧带重建得很顺利,取的是自体肌腱,固定也牢。接下来就看康复了。"
"谢谢您。"顾临的声音有点哑,"他怎么样?"
"麻药还没完全退,人在苏醒室,观察一会儿就能回病房。"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是。"
这个字,他说得很稳,像签过一百份合同。
其实他是那种什么都习惯提前安排好的人。读大学的时候,选课、实习、毕设、offer,每一件事都要列成计划,写进文档。就连追沈聿那几年,他也存着一份谁也不知道的文档,事无巨细,像养一盆花一样,浇水、施肥、等花开。
他以为天底下的事,只要计划得够细,就不会出岔子。
可这三天,他守在医院里,看着那盏红灯亮了又灭,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安排不了。他只能站着,等着,手里攥着那张签过字的同意书,攥得纸都皱了。
他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怕。
"那他母亲那边……"医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紧急联系人留的是沈秀兰,电话打不通。你尽快通知家里,家属要过来办手续。"
"已经通知了。"顾临说,"她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临抬头,看见沈秀兰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里面的保温桶磕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小顾。"她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发紧,"阿聿呢?"
"手术很成功。"顾临说,"人没事,还在苏醒室。"
沈秀兰的肩膀塌了一下,像绷了半夜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把膝盖弄成这样了?"
顾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没法回答。
三天前那场比赛,第四节还剩四分钟。沈聿抢篮板落地,脚下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全场都听见了他那声闷哼。顾临当时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溅了一裤脚的水。
他冲下看台的时候,沈聿已经被队医围住了。李建国教练蹲在他身边,脸色铁青。沈聿躺在篮架底下,疼得脸色煞白,看见顾临拨开人群挤进来,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闭嘴。"顾临说。
那是顾临这辈子头一回对他用这种口气。
比赛是直播的。当晚,星火队官方论坛和超话里,铺了一地的帖子。
有人把沈聿落地那一下做成了慢放动图,配文:"就这一下,看着都疼。"
下面跟着几百条回复——
"沈聿是星火外线的核心,这赛季场场首发,他要是倒下了,星火后面怎么打?"
"别他妈乌鸦嘴!韧带伤有轻有重,说不定歇几场就回来了。"
"我就在现场第二排,他倒下去的时候,整个馆都安静了,我旁边一个大爷喊了句'我的孩子啊',全场都听见了。"
"沈阎王这个人,球风凶,人其实特好。去年他在球迷区给孩子签过名。祝早日康复。"
"等他回来。"
那些帖子,他一条一条看过,又一条一条退出。
看到"等他回来"那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退出论坛,点开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才发出去:
"我是他对象。他没事,谢谢大家。"
发出去之后,他没再看论坛。他关掉手机,坐回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等着天亮。
后来CT出来,前交叉韧带撕裂,赛季报销。队里连夜把他送进临江医院,第二天一早安排了手术。
顾临没敢让沈聿看见自己红眼睛。他只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站在手术室门口,把手机里那个存了四年、却几乎没拨出去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沈秀兰的声音带着防备:"谁?"
"阿姨,我是顾临。"他说,"沈聿受了点伤,明天早上手术,在临江医院。"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临以为她把电话挂了,才听见她问:"……严重吗?"
"不严重。"顾临说,"做完手术就好了。"
他骗了她。
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只说了三个字:"哪个楼?"
然后电话就断了。
沈秀兰是连夜从云溪镇赶来的。最后一班大巴已经没了,她包了一辆出租车,二百多公里,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计价器上的数字比车票贵出十倍。她一个字没提。
"……医生怎么说?"她问。
"手术很成功。"顾临重复了一遍,"后面就是养。"
沈秀兰点了点头,把布袋抱在怀里,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三个空座,谁都没有说话。
深夜的住院部,安静得像一潭水。
斜对面长椅上,一个中年男人趴在膝盖上,睡一阵,惊一下,醒了就抬头看抢救室的方向。楼梯口蹲着个年轻姑娘,抱着手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妈,真没事,就是个小手术……你别过来了,车票多贵啊……"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哭得说不下去。
顾临收回目光,没再看。
他不是第一次来医院。可他是头一回,以"家属"的身份坐在这里。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能替沈聿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他每场比赛都看,票提前买好,位置永远挑能看清他表情的那一排。他家里常备着氨糖,每天睡前盯着沈聿吃。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能想到的,全想到了。
可原来,一个人躺在手术室里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方予安发来的。一张照片,凌晨一点的办公室,两个同事趴在工位上睡着了,配文:"项目组疯了,你管不管。"顾临回了一个字:"管。"又补了一条:"让大家都回去睡,别熬了。"
他收起手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某个篮球馆里,光线很亮,有人在三分线外起跳,球"唰"地穿过网心。那个人回头,隔着大半个球场,冲他笑了一下。
那天的阳光,他记到现在。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件事。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个投进三分、回头笑的人,和现在躺在苏醒室里、腿被护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是同一个。
他这辈子写过很多代码,修过很多bug。
可他从没遇见过一种bug,叫"沈聿受伤"。
他修不了,只能等。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值班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发出细碎的声响。顾临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苏醒室的门。沈秀兰则低着头,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保温桶的盖子,像是要把那层漆摸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秀兰忽然开口:"小顾。"
"嗯。"
"……你公司那边,不用去?"
"请了假。"顾临说。
沈秀兰没再说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
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推开门:"沈聿的家属?病人醒了,可以回病房了。"
顾临站起来。沈秀兰也站起来,动作比他快,几乎是小跑着迎到门边。她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顾临一眼,像是要把门口的位置让给他。
顾临在两步之外站住:"阿姨,您先进。"
沈秀兰怔了一下,没推辞,先进了病房。
沈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腿被厚厚的护具裹着,吊得老高。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睛。
他以为自己第一眼会看见顾临。
结果看见的是他妈。
沈聿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发出一个干哑的音:"……妈。"
沈秀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猛地红了,又狠狠压回去。她没骂,也没哭,只是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过身去倒水,声音硬邦邦的:"醒了就行。疼不疼?"
"……不疼。"沈聿说。
"放屁。"沈秀兰说,"那么大的手术,哪有不疼的。"
她端着水杯回来,在床边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勺水,凑到他嘴边。她的手在抖,水洒了一半,洇湿了沈聿胸前的病号服。她皱了皱眉,又舀了一勺,这回稳了些。
沈聿就着她的手喝了。
"妈。"他叫她,嗓子哑得不像话,"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沈秀兰瞪他,"你躺医院里,还要我打电话请才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聿说,"我是说,这么远,您……"
"再远我也得来。"沈秀兰把水杯往床头柜上一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沈聿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别过头,盯着天花板,把那股酸意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妈,对不起。"
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背对着他坐了很久,久到沈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你从小就这样,膝盖上带着旧伤,我没说让你别打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的,"我说了多少回,你听了吗?你爸走得早,我就指望着你好好的。你倒好,往职业队一钻,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好不容易见着了,是躺在手术台上见。"
她的声音有点抖,又硬生生地收住了:"行了,别搁这儿掉眼泪,我不爱看。"
沈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谁掉眼泪了。"
"没掉最好。"沈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去找护士问问,看看你这腿什么时候能下地。"
她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她没回头,只问了一句:"……小顾,你在这儿守了几天了?"
门口没有人回答。
沈秀兰转过头,看见顾临就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进来,像是把病房里的时间都让给了他们母子。他听见她问,才开口:"没几天。"
"没几天是几天?"
"……从住院那天算,三天。"顾临说,"阿姨,您先歇着。我在旁边酒店订了间房,您先去睡一觉,白天我来守着。"
沈秀兰看着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去睡。我守着。"
"阿姨。"
"我说了,我守着。"沈秀兰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们年轻人,觉多。"
顾临没再坚持。
他看了沈聿一眼,沈聿正隔着门缝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沈聿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你先走。顾临没动。
沈秀兰进了病房,把门带上了。
过了一会儿,顾临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见,沈秀兰在床边坐下,伸手给沈聿掖了掖被角。沈聿说了句什么,沈秀兰抬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嘴里数落着。沈聿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顾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办陪护手续。
白天,沈聿睡睡醒醒。麻药退干净之后,伤口开始疼,他咬着牙不出声,额头上全是汗。沈秀兰坐在旁边,拿热毛巾给他擦脸,嘴里数落个不停:"让你不爱惜身体。让你逞强。那么多人都落地的球,就你抢得最凶。"
沈聿闭着眼,哼哼唧唧地应:"妈,我错了。"
"你错什么,你下次还敢。"沈秀兰说,"你当我不知道你?嘴上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回头照样往场上冲。"
沈聿没接话。
过了半天,他才闷声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是比赛。"沈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到了场上,就忘了疼了。"
沈秀兰想骂他,张了张嘴,又没骂出来。她只是把手里的毛巾叠了叠,低低地说了一句:"……你爸以前也这么说。"
沈聿愣住了。
沈秀兰没再往下说。她站起来,拎起保温桶:"我去打点热水。你睡你的。"
她走出去,带上门。沈聿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眶又热了。
他爸走得早,家里那点关于他爸的事,他妈从来不爱提。今天却说了。
这说明他妈心软了。
沈聿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胸口胀胀的,又酸又涩。
沈聿不知道的是,他妈端着水杯,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她刚才那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
她这辈子,很少提沈聿他爸。那个人走得太早,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个像他的儿子,就是早餐店里那面墙。墙上的挂钟停了十几年,她一直没修,也没摘。每天早上和面的时候,她总觉得那个人还在柜台后面,叼着烟,眯着眼看她。
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店,守着儿子,熬到老。
后来阿聿大了,考到澄川去了。再后来,他打上职业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她嘴上骂他没良心,夜里关了店,一个人下碗面,对着那面墙,能坐很久。
沈聿打职业第一年的那个冬天,那个叫顾临的年轻人来云溪镇找她。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雪,他穿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她店门口,礼貌得很,一开口就喊"阿姨",说要给阿聿带点家里的东西回去。她当时没给好脸,让他站门口等着,转身进屋收拾。
等她出来,他已经蹲在店门口,把她那台坏了一个月的老炉子拆开了,正在换里面的点火器。
"你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阿姨,这炉子打不着火,我给您修修。"他头也没抬,修得认认真真,冻得通红的手,拧螺丝拧得很稳。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一时说不出话。
那台炉子,是沈聿他爸还在的时候买的,坏了一年多了,她一直舍不得扔。
那天她也没让他进屋吃饭。她把炉子修好的事,憋了很久,一直没跟沈聿提过。
她总觉得,那个年轻人太客气,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人看不透。
直到今天,她坐在病房里,看着那个人给她儿子擦汗的样子,才忽然明白——客气是装出来的,可那台炉子,不是。
她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直到水杯里的水都凉了,才又去接了一杯,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水来了。"她说,脸上又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沈聿"嗯"了一声,什么也没看出来。
临近中午,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赵凯,星火队的队友,人长得憨厚,嗓门也大。他看见沈聿醒着,咧嘴一笑,又赶紧把嗓门压下去:"聿哥,你醒了?"
"你怎么来了?"沈聿说,"今天没训练?"
"上午练完了。"赵凯挤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队友,一人拎着一兜水果,一人拎着一箱牛奶,堆在床头柜上,"队里让我来看看你,教练说,不许多待,不能影响你休息。"
"……李教练呢?"
"教练在楼下。"赵凯挠了挠头,"他说他不上来了,让你好好养着。"
沈聿沉默了一下:"你让他上来。"
"他说不上来。"
"你就说是我让他上来的。"
赵凯只好掏出手机打电话。过了一会儿,李建国上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站在病房门口,没往里走,隔着门槛看了沈聿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吊着的腿,半晌,只说了两句话:"别想那么多。养好了,再打。"
"……教练,"沈聿哑着嗓子问,"我还能打吗?"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说了三个字:"我说能,就能。"
他也没多待,转身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那个对象,比他妈谁都靠谱。你好好待人家。"
赵凯在旁边小声嘀咕:"教练咋知道……"
"他知道个屁。"沈聿嘴上这么说,眼圈却悄悄红了。
他刚说完,手机就响了,是视频通话,来电人:陈旭。
沈聿接起来,屏幕里挤进来两张脸。陈旭的大脸占了半边屏幕,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聿哥!你咋样了!我跟你说我昨晚看见那个动图,我手里的瓜都吓掉了!"
"……你小点声,这是病房。"沈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哦哦哦,小点声小点声。"陈旭压着嗓子,还是震耳朵,"你腿咋样了?队里那群人没欺负你吧?"
"没人欺负我。"
"那就行!"陈旭咧开嘴笑,又忽然垮下脸,"……聿哥,你好好养,别急。等你好了,回澄川来,哥们请你吃烤肉,管够。"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别整这套,肉麻死了。"周凯把陈旭挤到一边,凑到镜头前,推了推他那副黑框眼镜,"老沈,我跟你说正经的。"他压低声音,"你对象最近是不是特忙?我告诉你,这种时候你别逞强,该撒娇撒娇,该示弱示弱,男人嘛,越强越要会示弱——"
"你闭嘴吧你。"陈旭在旁边翻白眼,"你连对象都没有,你教人家谈恋爱?你备忘录里那套《追人三十六计》用出去过一回吗?"
"我那是不想用!"周凯炸毛,"我这叫储备,储备你懂吗!"他转头又对沈聿说,"老沈你别听他瞎说,你听我的……"
"听他个屁!"陈旭又把他挤回去,"聿哥你别听他的,他净出馊主意。你就好好养腿,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哎我艹,陈旭你是不是找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