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了?你咬我啊!"
两个人在屏幕里吵成一团。沈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胀胀的酸涩,好像轻了一点。
他挂了电话,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周凯那句"该示弱就示弱",又想着陈旭那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最后"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我才不需要示弱。"
中午,顾临回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手里拎着两份外卖。沈秀兰正坐在床边给沈聿削苹果,看见他进来,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阿姨,给您带了饭。"顾临把外卖放在床头柜上,"您趁热吃。"
"我吃过了。"沈秀兰说,"给阿聿吧。"
"他有他的。"顾临说,"这是给您的。"
沈秀兰削苹果的动作停了停,半晌,接过了那份外卖,说了句:"……麻烦你了。"
"不麻烦。"
沈聿靠在床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又酸又软。他清了清嗓子,想找点话说:"顾临,你公司那边……真不用去?"
"去。"顾临说,"下午去一趟,晚上回来。"
"你、你也别太赶。"沈聿说,"我这腿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你不用天天来。"
"嗯,我知道了。"顾临说。
他嘴上说着知道,晚上九点半,还是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沈聿正在跟沈秀兰因为"多吃一口饭"斗嘴,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又赶紧板起脸:"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天天来?"
"你妈在这儿,我不放心。"顾临说。
沈秀兰在旁边呛了一句:"我在这儿,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能把他卖了?"
"怕您累着。"顾临说。
沈秀兰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最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油嘴滑舌。"
沈聿在旁边忍不住"噗"地笑出声,被他妈瞪了一眼,又赶紧把笑憋回去。
晚上十一点,沈秀兰到底还是被顾临劝去了酒店。她走之前,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沈聿一眼,又看了顾临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夜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沈聿说。
"谁跟你说。"沈秀兰说,"我跟小顾说的。"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阿姨,我知道了。"
沈秀兰走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临在床边坐下,把灯调暗,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沈聿躺在床上,偷偷看他: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重了一层,下巴也尖了,衬衫领口松着,能看见锁骨。
沈聿心里那根刺,就是这时候扎进来的。
下午他听见了方予安的电话。
方予安是顾临的合伙人,两人一起创的公司,叫临安,做AI那块的,办公地点在星河科技园。公司刚起步,正赶上最关键的时候——融资,谈客户,招人,事事都要顾临拍板。沈聿一直知道,顾临从大四那年开始就忙,但忙成什么样,他其实是最近才看清的。
下午方予安来送文件,沈聿正睡着。他半梦半醒间,听见走廊里压着嗓子的声音。
"……你昨晚几点走的?"是方予安的声音。
"两点。"顾临说。
"今天几点来的?"
"八点。"
"八点?"方予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你他妈晚上守夜,白天上班,你是什么铁人?顾临,你照照镜子,你眼窝都陷下去了!"
"知道了。"顾临说,"文件给我。"
"给你给你。"方予安叹气,"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老板生病,合伙人打工,我活成了你的秘书。——大哥,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投资人那通电话是谁替你接的?我!人家问,顾总什么时候有空?我说,顾总在陪护。人家愣了十秒,说,那改天。"
"改天,改天!"方予安压着嗓子,"你再这样下去,公司真的要黄了!项目交付下周就到期,主程不在,你让我一个人扛?顾临,我跟你讲,你再这样两头跑,别说出师未捷,咱们是出师先黄!"
顾临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大约是在说"知道了""再撑几天"之类的话。
方予安最后叹了口气:"……你老婆重要,公司也重要。你自己掂量。"
"他听见了。"
那天下午的病房,沈聿是躺着听完的。
他其实早就醒了。方予安嗓门压得再低,那两句"公司要黄了""你老婆重要,公司也重要",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耳朵里。
他闭着眼,没动,像睡着了一样。
他想起这个月顾临来医院的样子:早上八点到,衬衫领子永远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床边陪他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笑。可他换下来的旧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他打电话的时候,会下意识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他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五分钟就能睡着,一有人进来,又立刻睁开眼,精神得像是刚睡醒。
他不是没看见。
他是不敢看。
创业公司的事他不懂。什么融资、路演、交付,那些词从他耳朵边飘过去,他一个都接不住。他只知道,顾临从大四就开始写代码,写了四年,辞了待遇那么好的工作,把全部身家押进去,就为了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方予安说,公司要黄了。
黄了,顾临就什么都没了。
而他沈聿,现在连自己都站不起来,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躺在这张病床上,看着顾临一天一天地瘦下去。
他攥着被单,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他凭什么啊。
凭什么让顾临为了他,把那些拿命换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搭进去。
夜里,沈聿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五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方予安那句话说得很实在。公司是顾临的命,他是知道的。顾临从大一就开始写代码,大学四年,年年年级第一,毕业进了大厂,干得好好的,为了一个想法,说辞就辞了。创业是他的梦,沈聿比谁都清楚。
现在,为了自己这条腿,顾临的梦正在被一天天拖垮。
"顾临。"沈聿忽然开口。
"嗯?"顾临抬起头。
"你明天别来了。"沈聿说。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跟你客气。"沈聿说,声音闷闷的,"你不用天天来,我自己能行。我妈也在,护士也在,我这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饿死?你公司那边正忙,你先忙你的,等忙完这阵再来。"
"我知道你能行。"顾临说,"但我想来。"
沈聿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公司要黄了怎么办",想说"你这样我良心不安",想说的太多,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临。"他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你别把自己熬坏了。"沈聿别过脸,盯着窗户,"你要是累倒了,我这腿更没人管了。"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嗯,我知道了。"
他合上电脑,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沈聿的额头,确定没烧,又给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我在这儿。"
沈聿闭上眼,过了很久,又睁开,发现顾临还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怎么不睡?"
"我看看你。"顾临说。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有。"顾临说,"好看。"
沈聿的脸一下子红了,抄起枕头就要砸他:"你、你别想太多!"
"没想太多。"顾临接住枕头,放回他脑后,"就是实话实说。"
沈聿"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他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匀下来。
他睡着了。
顾临坐在床边,又看了他很久,才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敲了一会儿键盘,忽然停住,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又把目光落回沈聿脸上,看了一会儿,重新敲起键盘。
他不知道的是,病房门外,沈秀兰正站在那里。
她在酒店躺了半个小时,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打车回来了。她本来想回来守着,怕顾临一个人熬不住,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那番对话。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站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聿他爸刚走那阵子。家里天塌了一半,她守着早餐店,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把自己熬得像个陀螺,就怕闲下来,一闲下来就想起那个人。
那时候她心里也扎着一根刺。
她总想着,等日子好过一点,就松口气。可日子哪有好过完的时候,沈聿长大了,去打篮球了,跑得远远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她嘴上骂他,心里其实一直空着一块。
如今有个年轻人,替她把那块空填上了。
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顾临坐在床边的背影,看了很久。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推门进去。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把带来的毯子盖在腿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好像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第二天一早,沈秀兰出现在病房里,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
她先给沈聿盛了一碗粥,又打开另一个保温桶,推给坐在一旁正要看文件的顾临:"趁热喝。"
顾临愣了一下:"阿姨,这是……"
"排骨汤。"沈秀兰说,"我借旅馆老板的厨房熬的。你们公司那边有厨房吗?"
"……没有。"
"那就在医院门口那家小饭馆热一热。"沈秀兰把汤推到他面前,"你喝不喝?"
"喝。"顾临说。
他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他喝得很慢。
沈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汤,忽然开口:"小顾。"
"嗯。"
"你瘦了。"她说。
顾临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沈秀兰没看他,低头给沈聿剥鸡蛋:"……年纪轻轻的,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阿聿这条腿要养,你也得养。他要是好了,你垮了,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顾临低头看着那碗汤,过了好一会儿,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沈秀兰说,"我又不是给你熬的,我是怕他没人照顾。"
沈聿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他别过头,假装看窗外,声音闷闷的:"妈,我明天想吃您包的饺子。"
"想得美。"沈秀兰说,"腿没好,还想吃饺子?"
"那我吃啥?"
"喝粥。"
沈聿:"……"
顾临在旁边弯了一下嘴角。
沈秀兰把剥好的鸡蛋递到沈聿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了,我回去了。晚上再过来。"
"妈,您别来回折腾了。"沈聿说,"这么远,您就在旅馆歇着。"
"我乐意。"沈秀兰说,"我儿子躺医院里,我还能在家坐得住?"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看向顾临:"小顾。"
"嗯。"
"……你公司要是真忙,就先去忙。"她的声音低低的,"他这边,有我。"
顾临怔住了。
沈聿也怔住了。
沈秀兰没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聿看着门口,忽然哑着嗓子说:"顾临。"
"嗯。"
"我妈她……是不是……"
"是。"顾临说。
沈聿没再问下去。他躺回枕头上,用被子蒙住半张脸,过了好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顾临说,"我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妈认我。"顾临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
沈聿在被子里闷了两秒,"唰"地掀开被子,脸红脖子粗地瞪他:"谁认你了!她就是……她就是心疼那碗汤!"
"嗯。"顾临说,"你说得对。"
"你、你敷衍我!"
"没有。"顾临认真地说,"沈聿,你妈那碗汤,是我这四年来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沈聿张了张嘴,想骂他,骂不出口;想笑,又觉得丢人。最后他"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他耳朵尖红了一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的被角上。顾临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回床头柜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秀兰的身影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远。
"沈聿。"他说。
"嗯?"
"你妈让你好好养着。"顾临说,"我也让你好好养着。"
"……知道了。"沈聿闷闷地说,"啰嗦。"
顾临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躺着方予安的消息:"投资人后天到,你后天上午必须出现。再不来,我真带资跑路了。"
顾临回了两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见沈聿正躺在床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顾临问。
"没怎么。"沈聿说,顿了顿,又开口,"顾临,你后天……真的要去公司?"
"要去一趟。"顾临说,"晚上就回来。"
"那你去吧。"沈聿说,"公司要紧。"
他说得很干脆,像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但顾临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顾临没拆穿他。
他走回床边,弯下腰,在沈聿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我走了,你好好睡。"
"……嗯。"
"晚上见。"
"晚上见。"沈聿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累了,就不过来了,让方予安那家伙自己扛一天。"
顾临笑了一下:"方予安听到这话,能气死。"
"气死他正好。"沈聿说,"谁让他说你要把公司折腾黄了。"
顾临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沈聿别过脸,没说话。
顾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沈聿,公司黄了可以再开。"
"……那腿呢?"
"腿也会好。"顾临说,"你信我。"
沈聿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顾临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沈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方予安那句话,又想起顾临眼下的青黑,想起他昨晚按太阳穴的样子,想起那碗排骨汤。
他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顾临,你可千万别先垮了。
不然,我这条腿,都不知道为谁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