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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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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澜城的冬天比临江冷。

海澜体育馆的客队更衣室里,沈聿坐在长椅上换衣服。暖气开得很足,他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发凉。昨晚在酒店睡得不好,床太软,他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睡着,今早起来的时候,左膝就有点发紧。

他蹲下去系鞋带,试着活动了两下,酸胀感从膝盖深处泛上来。他按了按,没当回事。这种酸胀他太熟了,从他打上职业联赛开始,隔三差五就冒出来一次,忍一忍,热身开了就好。

队医提着药箱过来:“腿怎么样?”

“没事。”

“昨天落地那下我看见了,左脚踩得有点歪。”队医蹲下来,在他膝盖上按了按,“这儿疼吗?”

“不疼。”

“这儿呢?”

“……有点酸。”

队医收回手,皱着眉:“沈聿,你这颗膝盖,从你进队那天我就跟你说过,有旧伤的人,得比没伤的人多三分小心。你自己说说,你听进去过没有?”

“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你昨天还那么打?”

“那不是比赛吗。”

队医被他气笑了,摆了摆手:“行,你命硬。今天比赛要是再觉得不舒服,主动要求换人,别硬顶。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更衣室里,其他人也都在忙。赵凯坐在对面,把脚踝缠了又拆,拆了又缠,最后被队友嫌弃:“你缠那玩意儿跟包粽子似的,行不行啊?”赵凯嘿嘿一笑:“粽子怎么了,粽子管用。”新秀后卫小孙蹲在角落,抱着平板看战术录像,嘴里念念有词,那是他每场赛前的固定仪式,念完还要对着屏幕鞠一躬,说是“拜拜筐神”。

李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首发名单,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沈聿那条左腿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他什么都没说。

沈聿也没注意到。

沈聿嘴上答应得痛快。他站起来,跳了两下,酸胀感确实轻了一些。他拿过那件九号球衣,套上,然后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腕上的护腕。

黑色的,洗了很多次,边角有点起毛,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聿”字。

顾临绣的。大一那年冬天,他生日,顾临送了他这个护腕,说是护腕,其实就是两块布缝起来的,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很。他当时嫌弃了半天,说“你一个学计算机的,绣什么花”,结果这护腕他戴了六年,每一场比赛都戴。

他摸了摸那个“聿”字,想起顾临昨晚发的消息:“路演在下午三点。你比赛七点?我完事了看直播。加油。”

他回了一个字:“好。”又加了一句:“你也加油,顾总。”

顾临回了个“嗯”。

他把手机锁进柜子里,拿起球,用力拍了两下。橡胶撞击地板的声音在更衣室里回荡,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胀按下去。

今晚,他想赢。

球馆外,海澜城的风裹着海腥味。客队通道口,几个举着星火队横幅的球迷正在跟保安磨嘴皮子:“大哥,我们就进去送个花!”“我们队客场不容易,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保安铁面无私,横幅上的“星火”两个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更远一点,当地媒体的采访车停在路边,记者正对着镜头做赛前连线:“今晚的焦点是海澜队的主场连胜,不过客队那边也有看点——星火队的核心得分后卫沈聿,人称‘沈阎王’,本赛季客场场均得分排在联赛第一。海澜的球迷们,今晚可要看好自己的篮筐。”

体育论坛上,客场观赛帖已经盖到了三百多楼:“有没有人组队去接星火队大巴”“沈阎王今晚能不能打破海澜主场魔咒”“楼上你那是去接人吗,你那是去要签名”“要签名怎么了,我闺女是他铁粉”。

沈聿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等会儿要赢。

从酒店去球馆的大巴上,沈聿靠着车窗看海澜城的街景。这座城市他不熟,一年来两次,每次都跟打仗一样:下了飞机上大巴,上大巴到酒店,睡一觉,打完比赛就走。车窗外的树是光秃秃的,天灰蒙蒙的,街边的小店挂着厚厚的棉帘子。

赵凯坐在他旁边,把耳机分他一只:“听点歌,提提神。”

“不听。”

“咋了?没睡好?”

“床太软。”

“我就说让你跟我挤一屋,我那屋的床硬。”

“你那呼噜声,比床还硬。”

赵凯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他看了沈聿一眼,压低声音:“聿哥,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腿又不对劲?”

“没有。就是没睡好。”

“那你待会要是觉得不舒服,别硬顶。教练说了,赛季还长。”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队医还啰嗦。”

沈聿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按了按左膝。大巴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膝盖里那点酸胀又冒了出来。他皱着眉,把腿伸直,活动了两下脚踝。

赵凯没再追问,但沈聿瞥见他偷偷掏出手机,给队医发了一条消息。沈聿懒得管。他知道赵凯这人,看着憨,其实比谁都细心——去年他脚踝受伤那次,也是赵凯第一个发现他走路不对劲,提前叫了队医,被沈聿骂了三天“多管闲事”,第四天还是照管不误。

大巴又过一个减速带,赵凯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又递给沈聿一颗:“吃糖,压一压。我妈说了,心里没底的时候,嘴里甜一点,人就稳了。”

沈聿接过那颗糖,含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有点齁。

他含着糖,看着窗外,忽然没那么烦了。

手机震了一下。顾临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报告厅的签到墙前面,穿着西装,头发打理过,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后面配了一行字:“路演前彩排。你那边到球馆了吗?”

沈聿看着那张照片,心口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他回:“到了。你穿这身,看着跟卖保险的似的。”

顾临:“嗯。那你卖保险的老公,去给你赚奶粉钱了。”

沈聿:“……谁、谁跟你是那种关系!”

赵凯凑过来偷看,被沈聿一把按住脑袋:“看什么看!”

“我没看!”

“你眼睛都快长我手机上了!”

沈聿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耳朵尖有点热。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可他忽然觉得,海澜城也没那么冷了。

第一节打得顺。

海澜队的主场,客场球迷的嘘声铺天盖地,沈聿听惯了。他今天手感不错,开场就连得六分,一个快攻上篮,一个中投,还有一个抢断后的追身盖帽。第一节结束,二十四比二十,星火队领先。

第一节最后四十秒,海澜队打出一波反扑,把分差追到四分。沈聿在弧顶要球,赵凯把球吊过来,他背身靠了一下防守人,忽然转身,迎着补防的中锋起跳。裁判哨响,球进,加罚。

他落地的时候,左膝传来一丝酸意。他面不改色地站上罚球线,深呼吸,球出手,稳稳落进篮筐。三加一打成,分差回到七分。

回防的路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球馆上方的电子屏——比分,时间,他的数据:十二分,四个篮板。他舔了舔嘴唇,心想:状态还行。就是这颗膝盖,今晚好像格外不听话。

看台上,客队球迷区那几十号人喊得比主队还响。一个穿星火队球衣的大叔举着望远镜,回头跟同伴喊:“看见没!那小子今天手感烫手!”旁边有人接口:“烫是烫,可我怎么觉得,他落地那下,腿有点软?”大叔瞪他:“乌鸦嘴!”

直播间里,弹幕也热闹:“沈阎王今天是客场战神”“三加一那球太硬了”“等等,刚才那下落地,他是不是皱了一下眉?”“楼上你眼神真好,我都看花屏了”“呸呸呸,别乱说,我阎王命硬”。

沈聿坐在替补席上灌水,左膝又开始隐隐发紧。他伸手按了按,心里想:热开了,没事的。

第二节,他有一次落地的时候,左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李建国“腾”地站起来,在场边喊:“沈聿!”

沈聿回头,冲他比了个手势:没事。

海澜队那个后卫也看出他不对劲了,开始专挑他那边打,一个变向接一个变向。沈聿咬着牙跟防,连追了两个回合,又送出一个盖帽。盖帽落地的时候,他的左膝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地回防,心里默念:没事,没事。

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可身体不听他的。左膝像一颗过了保质期的轴承,每蹬一步都发涩;他跑回半场,落地时故意把重心挪到右腿上,脚下慢了半拍,防守他的海澜队后卫立刻从他身边抹了过去。

观众席上,有人“咦”了一声。

那个刚才举望远镜的大叔放下了望远镜,皱起眉,这回没再说话。

沈聿自己也知道,今晚这颗膝盖跟以往不一样。以往是酸,是胀,忍一忍就过去;今晚是发虚,像踩着一块随时会塌的木板。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说了,就要下场;下场,就要错过这场他答应过要赢的比赛。

他想起队医那句“早晚栽在这颗膝盖上”,把牙咬得更紧了一点。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队医又过来了,按住他的膝盖:“屈膝。”

沈聿屈了一下。

“疼吗?”

“……有一点。”

“哪一点?”

“说不清。就是,有点不对。”

队医的脸色沉了下来:“下半场,你少突破,多打无球。我再跟教练说一声。”

“别!”沈聿拉住他,“我真没事,就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别跟教练说,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人按在板凳上。”

队医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沈聿,你这人,早晚栽在这颗膝盖上。”

“栽不了。”沈聿咧嘴笑,“我命硬。”

出门的时候,李建国站在门口,拦住了他。

李建国是那种人狠话不多的人,平时训练场上骂人跟吃饭一样,但此刻他什么都没骂。他看着沈聿,看了很久,说:“沈聿,你听我一句。”

“教练,你说。”

“有些东西,比赢球重要。”

沈聿愣了一下,笑了:“教练,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李建国没有笑。他看着沈聿的左膝,说:“我年轻的时候,队里有个队友,跟你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膝盖疼了也不说,硬顶。后来有一次比赛,他在场上倒下,再也没站起来。那年他二十五,跟你现在一样大。”

沈聿的笑容收住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李建国说,“你现在下场,没人说你什么。你硬顶,顶过了,是英雄;顶不过,没有人替你疼。”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说:“教练,我跟他不一样。我命硬。”

“命硬是阎王说的。”李建国说,“你叫沈阎王,但你不是阎王。”

沈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李建国走到走廊拐角,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给他老婆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可能晚点回。队里那小子,膝盖有点不对劲,我不放心。”他老婆回得很快:“那你看着点。别光顾着骂人,孩子在外头,不容易。”

李建国盯着“孩子”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想起自己那个队友,想起那条空了的板凳。有些话他这辈子只说过一次,不想再说第二次。

他转身,走回场内。

沈聿站在更衣室门口,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最后还是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第三节,六分十二秒。

那个时刻,后来被无数人反复提起。

星火队快攻,赵凯抢下后场篮板,一个长传。沈聿在前场接球,面前是海澜队的中锋,他做了一个假动作,对方被他晃起来,他左手换右手,起跳,上篮。

球进了。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左膝传来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像一根勒到极限的橡皮筋,突然断了,又闷,又脆。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疼是半秒之后才到的。那种疼不像撞伤,是从关节最深处翻上来的,一瞬间抽干了他整条腿的力气。他摔在地板上,想用手撑住,手腕也没撑住,整个人侧着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白了一瞬。

他听见全场安静下来。

两万人的球馆,一秒钟之前还在呐喊,这一秒,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客场球迷也安静了。那种安静很怪,像整个球馆同时屏住了呼吸。

沈聿躺在地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灯。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重播:完了。

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像有人按下了什么开关,声音一下子炸开——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着嘴站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队医!队医呢!”,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地穿过嘈杂:“爸爸,那个大哥哥怎么了?”他爸爸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了起来,抱得很紧。

替补席上的人全冲了上来。有人跪在他旁边,有人去拦裁判,有人急得在原地打转。海澜队的球员也围过来一圈,那个中锋站在人群外头,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把自己球队的毛巾递了过去。两边的队医都拨开人群跑了进来,蹲下,只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脸色就白了。

解说席上,刚才还在喊“好球”的解说员卡了壳,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说:“……沈聿这个落地,不太对劲。但愿没有大碍。导播,回放先别切。”导播没有切。直播间里,弹幕一瞬间刷成了同一句话:“别播了。”

赵凯的喊声划破了那片嗡嗡声。

他知道那声音是什么。

队里有个前辈,就是这颗膝盖,就是这个声音。前交叉韧带。那个前辈后来再也没有回到球场上。

他躺在地板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别只想着篮球。想想你为什么打篮球。”

那时候他还小,觉得这句话是嫌他打得不够聪明。后来他懂了,那人是在心疼他。

可现在,他连篮球都没得想了。他躺在这儿,听着自己的心跳,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然后是一片空白——比“完了”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想不起来,不打球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凯第一个冲过来,跪在他身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聿哥!聿哥!你别动!队医!队医!”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聿想说自己没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疼感此刻才像涨潮一样涌上来,他的脸白了,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李建国跑上来,蹲下,只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脸色就变了。他什么都没说,回头喊:“担架!快!”

担架抬过来的时候,全场的球迷都站了起来。客场的球迷也站了起来。有人开始鼓掌——是那种送给受伤球员的掌声,从看台的一个角落蔓延开,最后整座球馆都在鼓掌。

海澜队的中锋站在担架旁边,说:“兄弟,我没碰你。但……对不起。”

沈聿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想不了。他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海澜城的冬天还要冷。

检查,拍片,等结果。

拍片子的时候,他被推进那台白色的机器里。机器嗡嗡地响,冰凉的床,头顶是圆形的舱壁,他躺在那儿,忽然想起上一次这么躺着,是大一那年。校医院没有这么大的机器,他做的是最普通的检查,顾临陪着他,站在帘子外面,一声不吭。等他出来,顾临递给他一杯热水,说:“以后打球,落地小心点。”

那时候他还不懂,顾临那句话里藏着多少担心。他当时还嘴硬:“你一个打游戏看书的,懂什么打球。”

顾临没反驳,只是说:“我不懂打球。我懂你。”

机器停了,护士把他推出来。沈聿看着天花板的灯管一格一格往后退,忽然想:要是那会儿听他的话就好了。

医院的走廊很白,灯光很刺眼。沈聿躺在病床上,被推来推去,听医生和教练在门外说话。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后来李建国进来了,站在床边,站了很久,说:“队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手术排在下周三。”

沈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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