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又说:“医生说了,左膝前交叉韧带撕裂,半月板也有损伤。下周三手术,恢复期至少一年。这个赛季……是打不了了。”
沈聿还是没说话。
李建国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又很轻。他说:“……你这孩子。”
他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转身出了门。门关上,隔着一道门,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医院不让抽烟,他就站在楼梯间里抽。
走廊那头,李建国的手机响了好几回,是队里的总经理打来的。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对,前交叉韧带,片子我刚看了,情况不好。”“手术已经在联系了,队医跟临江那边的专家通了电话。”“合同?合同的事现在别提。人要紧。”
他说完最后一句,把电话挂了,在楼梯间里又站了很久。
窗外的海澜城华灯初上,他手里那根烟,一直没点着。
赵凯蹲在床边,眼眶红得像兔子:“聿哥,你说句话呗。你这样,我害怕。”
沈聿看着天花板,说:“我没事。你出去吧。”
“我不走。”
“……你出去给我买瓶水。”
赵凯知道他是想支开自己,但还是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聿哥,我手机开着机,你随时叫我。”
沈聿“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聿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眼睛酸了。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在人前哭,也从来不在人后哭。他爸走的那年他没哭,复读那年他没哭,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他也没哭。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哭没有用。哭了,球不会自己进筐;哭了,沈秀兰的腰不会自己好;哭了,那个离开的人也不会回来。
可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云溪镇的小球场,夏天的蝉鸣,他一个人投篮投到手腕肿;想起试训那天,李建国在球场边看了他二十分钟,说“你这孩子有灵气”;想起新秀赛季第一场主场,他上场的时候全场喊他的名字,他看见顾临坐在第三排;想起顾临说“每场都看”——他真的做到了,每一次,都在。
他想起沈秀兰。她还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忽然想:幸好没接。要是接了,他现在就得在电话里跟她说这个。
护士进来换了药,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护士走了。他摸了一下左手手腕,护腕还在。他摸了摸那个“聿”字,指尖有点抖。
他拿过手机,想给顾临发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全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比完了。累,先睡了。明天聊。”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了闭眼。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了一眼“运动训练系一家亲”那个群——消息已经炸了。陈旭连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语音,他没敢点开,只看见转出来的文字:“聿哥你他妈接电话!”周凯在下面回:“你别嚎了,他刚做完检查,需要休息。”陈旭:“那是我聿哥!”周凯:“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别嚎。”
沈聿盯着那两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俩人斗嘴还挺有意思。
群里又跳出一条,是赵凯发的:“都别吵了。他睡了。我守着他。”
这条消息下面,陈旭没再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瞒不住。可他至少想瞒到手术做完。顾临的公司刚起步,第一单生意才八万块,下午还有一场融资路演。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顾临分心。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星河科技园的报告厅里,融资路演正在进行。
方予安在台上讲方案,讲到最后,按流程该顾临上台补充技术部分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侧台,没人。
顾临不在。
方予安心里“咯噔”一下。他往台下看,看见顾临站在报告厅的后门,手里握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方予安在台上喊:“顾临!该你了!”
台下,几个投资人的目光跟着方予安的视线转过去,看见那个本该上台的技术合伙人站在后门,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小声问旁边的工作人员:“那位是?”“顾临,临安科技的技术合伙人。”“他怎么了?”“不知道……看着像出了什么大事。”
顾临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刚才刷到的比赛直播回放——沈聿倒在海澜体育馆的地板上,抱着左膝,被担架抬出场。回放一遍一遍地播,他一遍一遍地看,看着沈聿的膝盖在落地的一瞬间,扭向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然后他走出去了。
方予安在台上喊:“顾临!你干什么去!下一个环节是你!”
“你讲。”顾临头也不回,“稿子在我桌上。”
“我是合伙人,不是讲解员!”
“你是。”
顾临一边往外走,一边拨电话。先打给沈聿,没人接。又打给赵凯,响了两声,接了,那头的声音哑得厉害:“顾哥……”
“他怎么样?”
“在医院……膝盖……医生说要做手术……”
“哪家医院?”
赵凯报了名字。顾临的声线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别告诉他我来。就说你也不清楚。”
“啊?”
“挂了吧。替我看着他。”
顾临挂断电话,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机场,最快的航班。”
他在车上订了机票。最后一般飞海澜城的航班,还剩四十分钟起飞,他让司机闯了两个红灯。司机骂骂咧咧,他充耳不闻。值机、安检、奔跑,他这辈子没跑得这么快过。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黑沉沉的云层,手放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一直是那种遇事越大越冷静的人,冷静得近乎冷酷。可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是那张拍立得,南屿岛那张,他从工位上拿走之后,一直揣在口袋里。
他拿出来,就着飞机上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照片上沈聿蹲在沙滩上,正往镜头泼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水花溅起来,糊了半个镜头。
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收好,闭上眼睛。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腹蹭过照片上那张笑脸。
他这一辈子,做任何事都要先算清楚。算绩点,算offer,算怎么一步一步走到沈聿身边,连那份加密文档里的计划他都算过无数遍——可他从来没算到过这一天。
他算不到伤病。他算不到一个人好好地落在地上,膝盖会这样坏掉。
这种“算不到”的感觉,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他闭上眼睛,把照片贴在心口,压得很紧,像怕它飞走。
飞机上,他想起大一那年冬天。校医院门口,沈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被他堵住。他问:“你膝盖怎么了。”沈聿嘴上说着“没事没事”,眼神却躲躲闪闪。他当时就蹲下去,隔着裤管按了按他的左膝,沈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硬撑着说“不疼”。
那天晚上,他在回宿舍的路上想了很久。他学计算机,习惯把一切不确定性都算清楚,可沈聿这颗膝盖,他算不出它会在哪天出事。他只能做一件事:看着他,每场比赛都看着他,在他落地的时候,替他悬着那颗心。
后来他问过沈聿,为什么不去做个全面检查。沈聿说:“查了也白查,运动员谁没点伤。再说了,查出来要休息,休息就没比赛打,没比赛打就没钱赚,我妈还等着我出人头地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顾临没有劝他。顾临知道,劝不动。
他只是在心里记着:这颗膝盖,总有一天会出事。
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沈聿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病房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他以为又是护士查房,没有转头。直到那个人走到床边,站住,他才慢慢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下来。
顾临站在床边。
头发乱了,外套皱皱巴巴,眼底是青的,手里拎着一个机场便利店买的袋子。他一路跑过来的,呼吸还有点急,但他站在那儿,看着沈聿,什么都没说。
沈聿看着他,眼睛忽然就酸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来了。”
“看了直播。”顾临说。
“路演呢?”
“让方予安顶上了。”
“他……不骂你?”
“骂了。”顾临说,“回去再挨骂。”
沈聿伸出手:“手机给我。”
顾临把手机递给他。沈聿解锁,点开方予安的聊天框,里面是一串语音转文字的消息:
“顾临你大爷的!讲稿呢!你人呢!投资人问的问题我怎么答!”
“算了算了,我替你答完了。签了一家意向,回头你请我吃饭。”
“沈聿怎么样了?你到了给我说一声。他要是没事,我就不骂你了。”
“好好照顾他。公司有我。”
最后一条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语音。沈聿点开,听见方予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有点疲惫,却还是那副嫌弃的语气:“喂,沈总,你赶紧好起来。你那个门神的岗位,我还给你留着呢,工资没有,加班管饭。”
沈聿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嘴角却是弯着的。他把手机还给顾临,说:“……方予安这人,嘴真贱。”
“嗯。”顾临说,“但人不错。”
“我知道。”
沈聿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盖着被子的左腿,看了很久,才开口。
“顾临。”
“嗯。”
“……我的赛季,完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哭。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条腿,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
顾临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沈聿的手冰凉。顾临的手也冰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慢慢,都暖了。
顾临说:“你的赛季完了。你的路,没完。”
沈聿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声音,眼泪就那样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被子上。这是他第一次在顾临面前哭。他这一辈子,在顾临面前一直是个凶巴巴的人,是沈阎王,是校篮队长,是职业球员,是能一个人扛住所有事的人。他从来没有在顾临面前哭过。
可这一刻,他扛不住了。
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我从复读那年开始打球……我就只会打球。我打了好多年,我他妈就只会这一件事。现在连这件事也没了……我还能干什么?我拿什么养你?我妈还没原谅我,我就残了……顾临,我怕……我特别怕……”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最后干脆不说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
顾临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哄他。他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等他哭。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沈聿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海澜城的夜风。
等沈聿哭得差不多了,顾临才把他的手掌从脸上拉开,用纸巾给他擦眼泪。沈聿的眼睛红得不像话,鼻子也红,哭得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小孩。顾临看着他,说:“沈聿,你听我说。”
沈聿抽噎着看他。
“你记得公司为什么叫临安吗?”
沈聿愣住:“……临江平安。”
顾临摇了摇头:“临,是顾临的临。安,是你。”
沈聿怔住了。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心里是不安的。”顾临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安家。你打球,我们过打球的日子;你不打球,我们过不打球的日子。日子是我们俩的,不是你那颗膝盖的。”
沈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他伸出手,抱住顾临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顾临一手搂着他,一手拍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哭吧。我在这儿。”
“我怕……”沈聿闷在他肩膀上,声音嗡嗡的,“我怕是怕……你嫌我没用了。”
“你没用?”顾临说,“你一米八五,力气大得能把我那书架搬上七楼。你要是没用,方予安那书架到现在还躺在地上。”
沈聿在他肩膀上,又哭又笑:“你他妈……这个时候还贫……”
“嗯,我知道。”顾临把他搂紧,“所以你放心。你的路没完。你走不动了,我扶你;你不想走了,我背你。背不动了,我们就坐下来歇一会儿,再慢慢走。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聿在他肩膀上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开始发白。
后来他哭累了,睡着了,手还攥着顾临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怕他走。
顾临没有抽手。他用另一只手给沈聿掖了掖被角,看着他皱着的眉头,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指腹蹭到沈聿左手腕上那只护腕,边角起毛,内侧那个“聿”字被汗水和年月磨得有点模糊。
他想起大一那年冬天,自己笨手笨脚地捏着针线,在宿舍台灯底下绣那个字,扎破了三回手指。
那时候他以为,送他一个护腕,就能护住他。
现在他才知道,他护不住。可他还是想试试,护一辈子。
沈聿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夜里,沈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攥紧了顾临的衣角,含糊地说了句:“顾临……别走。”
顾临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不走。哪儿都不去。”
沈聿的眉头松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顾临没有起身,就那么半趴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海澜城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顾临拿出手机,翻到沈秀兰的号码。
沈聿不让他告诉她。可顾临知道,那个在云溪镇开早餐店的女人,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五点蒸第一笼包子。她比谁都疼这个儿子,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面对他。
他打了一段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出去:
“阿姨,我是顾临。沈聿受伤了,左膝前交叉韧带撕裂,下周三手术。他不让告诉您,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得让您知道。您要是想骂我,等他手术做完,您骂多久都行。”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握住沈聿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海澜城的天际线渐渐亮了。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沈聿在睡梦中喃喃了一句什么。顾临凑近去听。
他喊的是:“妈……”
顾临握紧他的手,没有松开。
“沈聿,”他轻声说,“你睡一觉。睡醒了,我陪你把路走出来。”
“你的路,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