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着吃着,丁欣手边已经横七竖八摆了好几个空瓶。
“妈,别再喝了。”许妄看她仍旧没有要停杯的意思,终究还是出声劝阻。
丁欣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嗝,指尖晃悠悠地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其实我从来没后悔过跟你爸结婚。”
许妄伸出要阻拦的手骤然顿在半空,慢慢坐了回去:“为什么?”
骗人的吧,如果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怎么可能还会走这样的路。
“要是当初没跟他在一起,又哪来的你呢。”丁欣仰头灌下半杯酒,酒液顺着唇角微微溢出。
许妄不喜欢这个理由:“你俩的事没必要扯上我,而且我也没见你们有多在乎我。”
“那是你不记得了,”丁欣眼中闪过一丝酒后的迷离,“你小时候三天两头吵着要买玩具,挑的还都是那种死贵的,真给你买了你又不好好珍惜,买回来新鲜劲儿一过就丢在一边,转头又吵着要新的。我们家那时候也就是一般的条件,哪里架得住你这么挥霍?可你每次只要一撒娇,你爸就会心软买给你,然后被我骂一顿。”
“你爸他,过去对我们都是很好的。我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没有原谅他,但也不能否认,你还小的时候,我们真的过得挺幸福的。”
“阿妄,你是在期盼中出生的。你爸他是做错了很多事,我也不是个多称职的妈妈,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的份上,多原谅我们一些?”
“毕竟,我们曾经也是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的。”丁欣说着说着,脑袋一歪抵在胳膊上,趴在桌上没了声响。
原谅吗?没想过。
没有期待,没有怨怼,当然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原谅。
许妄只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了接受。接受自己有个这样的家庭,接受自己遇见了这样的事,接受自己沦为旁人攻击的众矢之的。
不评判,不抱怨,只是接受。
他凝视着丁欣的发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上面钻出了不少刺眼的银丝。起初只是零星一两根,定睛细看,竟密密麻麻藏了大半。
他记得很久以前,丁欣也是很喜欢打扮的,每次出门见朋友时都会从头到脚搭配一遍,但凡有一处不合心意,又会全部推翻重新更换。
丁欣骨子里带着一点与年岁不相符的少女心性,喜欢买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喜欢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家具。在家里最富裕的时候,她也曾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甩手太太,每天不是想着去哪里玩,就是想着培养某个兴趣爱好。而这些过往,无一不有许志强的默许和支持。
许志强做错了很多事,他借高利贷毁了这个家庭,他酗酒、肆意地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发泄情绪,但他也曾毫无保留地爱过这个家。
有时候,人与人的羁绊很深刻,像是团解不开的乱麻,叫人剪不断,理还乱;可有时候,人与人的羁绊又很脆弱,一本小小的证书下来,一切又乍然结束了。
这顿饭吃到最后,丁欣已经醉得神志模糊。
蒋尤木已经安排了新的护工,全天候照顾许志强,还为丁欣和许妄租下一套两居室临时落脚。
许妄靠着丁欣早前发过的地址找到小区,输入密码推门而入,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沉沉睡去的丁欣安置在主卧的床上。
回到属于自己的小房间,许妄总算有了点生活转变的实感。
他很快压下那些纷杂的思绪,从书包里翻出周末作业,伏案从晚上九点一直写到凌晨两点,才将所有作业完成。
如果说最开始埋头刷题,是为了追上裴麟的脚步,那他现在是越来越能在这些复杂难解的题中尝到乐趣了。至少在他全身心沉入题海的时候,外界所有的声音都会被自动隔绝,他需要面对的,就只剩下一道题。
凌晨两点半,许妄简单洗漱后准备躺下睡觉,裴麟的语音通话恰好跳了出来。
心情几乎是在看见那个名字后就变好了的。
“这个点打电话……不会是来查岗的吧?”
“可以查吗?”
许妄直接切到视频通话,举着手机往新房间四周照了照。
“这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嗯。”许妄把镜头转回对准自己,才看清屏幕那头的少年坐在课桌前,身上套着一套印着小猪佩奇的宽松睡衣。
原来熬夜写题的人不止他一个。
“阿妄,我不想再看着墙壁了。”
许妄这才把屏幕切换回前视模式,笑着打趣:“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还没睡?”
“猜的。”
“这么聪明?”
“嗯,有什么奖励吗?”
许妄大方道:“想要什么?”
“想你好好照顾自己。”
裴麟以为自己说了句极浪漫的话,正等着听许妄夸他,不料他男朋友突然道:“说起照顾自己……你今天的药吃了吗?”
裴麟噎了噎,无奈道:“男朋友,你很不浪漫。”
“快去吃药。”许妄无视了他的怨怼。
裴麟只好当着镜头乖乖吞下药片,吃完耷拉着眼皮,一副委屈的样子。
“真乖。”许妄夸了一句。
裴麟又高兴了。
真好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