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许妄其实没有多少机会从教室走出去。
学校在给每个学生提供良好学习氛围的同时,也构造出一个天然的保护罩,尽可能屏蔽了一切和学习无关的事。
当然,就算这道外部屏障仍旧无法隔绝所有不好的言论,许妄身边还站着一个走哪跟哪的“人形消音器”。
裴麟没有主动问起过任何他不想提及的真相,却用这种方式,在无形间向所有人宣告了自己的偏袒。
可裴麟不打算问,许妄却没有不打算说。
晚自习第二节课下课,许妄在他同桌的桌子上敲了敲。
“作业写完了?”
裴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已经自觉地站起身。
他过于主动的动作惹得许妄忍俊不禁:“干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要叫你出去?”
裴麟轻轻在他背上推了推,动作带着点服软的意味:“是我想出去吹吹风,你陪我。”
许妄只好勉为其难地被他推着出了教室。
一踏入走廊的人潮,裴麟就很有分寸地收回了手,不动声色地与他并肩站立。
迎面走来三五成群的学生,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许妄身上。裴麟面色不改地抬起手,揽住了他的肩膀,默默替他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你干嘛?”
裴麟没有应声,手臂稳稳圈着他,一路避开人群,径直走到了最僻静的实验楼。
顶层的露天连廊空旷安静,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积压已久的沉闷,带给许妄一阵短暂的轻松。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俯身趴在冰凉的护栏上,抬眼望向墨色沉沉的夜空。
月色温柔,洒在教学楼上激起了一片清浅的涟漪。
裴麟始终沉默着,后背轻靠护栏,目光牢牢锁在他的侧脸上。
两人并没有刻意避人,从教学楼远远望过来,能很容易地看见月光下的两道剪影。
良久,许妄率先打破沉寂。
“朱佩铮他们都想和我打听真相,你不想问吗?”
“你会告诉我的。”裴麟只答。
“这么有自信?”许妄笑着看他,“他们都说相信我,我也没有和他们解释。”
“我当然是不一样的。”裴麟尾音裹挟着一丝骄傲的轻哼。
许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重新望向远处的夜色,语气沉了下来:“其实我不解释,是觉得这事挺丢人的。而且对我妈也不好,她已经决定向前看了。”
“嗯。那你不想和我说,也可以不说。”
“可以和你说,因为你不一样。”许妄收起笑,认真地看向他,“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家里的事是我的一根刺,所以从来不问。”
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如果是你想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
裴麟眼底亮起微光,隐忍已久的好奇终于流露出来了几分:“那我现在可以问吗?”
许妄又舒了口气,将整件事从头娓娓道来:“我和你说过,我爸之前创业成功过一段时间,后来失败了。也许就是因为‘曾经成功过’,这事在他心里起了执念。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仍旧在不甘心地尝试着。”
“其实光创业这件事,并不能说他是错的。这事本来就有个成败,也许就像他一直认为的那样,只是运气不好。当时我和我妈也都愿意在精神上支持他。”
“可他太急了,急着翻盘,最后走了歪路,偷偷借了高利贷。”许妄说到这里,眼中多了些落寞,“这事被我妈知道后,他们就大吵了一架。从那以后,我家就再也没太平过,他俩只要见面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再后来,我爸开始酗酒,脾气变得很差,喝醉的时候还会对我妈动手。”
“我那时候太懦弱,只想着逃避,总是能不回家就不回家。所以一直都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那样。直到有天晚上,他又喝得醉醺醺回家,说催债的人来找他了,如果再拿不出钱就会割了他的手指。我爸让我妈把存给我上学的钱交给他,我妈不同意,他就疯了一样掐着我妈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许妄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尘封在心底的恐惧似乎跟着回忆再次翻涌而上:“那天如果不是我刚好回了趟家,撞见那一幕,我妈可能真会被他活活掐死。”
话音未落,一双温热的手臂猛地收拢过来,裴麟用力将他拥入怀中。少年的怀抱干净有力,心跳声隔着胸腔一下一下传来,似乎在无形中给了许妄一同面对的勇气。
颈间传来微凉的触感,许妄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当时也很害怕,情急之下从厨房拿了刀,逼着他松手。”
“我爸看见我拿刀,情绪更失控了,虽然收了些力,却依旧死死掐着她的脖颈。那时候她已经几乎昏迷了,就那样被我爸拖着走到了天台。”
“我只能拿着刀,在后面一路跟着他。他走到天台边,和我说,如果不把钱交给他,他就带着我妈一起死,让我一个人上学上个够。”
“我答应了,和他讲道理,说这些钱都存在银行里。只要他别轻举妄动,我就把钱都交给他。但他那个时候已经听不进去人话了,只是一遍遍地骂我不孝,骂我妈……”许妄顿了顿,没有接着说,声音却忍不住哽咽了起来,“最后……他把所有人都埋怨了一遍,自己跳楼了。”
“当时他的叫骂声吸引了不少围观的人,许志强掉下去以后,天台边缘只有我一个人拿着刀,站在那里。”说完这些话似乎花光了许妄全身的力气,不过还好,裴麟已经提前拖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脱力栽倒下去,“我想论坛里的那个视频拍下的应该就是这一幕吧。”
“其实我之前在温南的学校就遇见过这样的事。当时学校里有个叫唐玖的,特别喜欢找我的麻烦。在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段视频后,就到处传播。”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时,许妄的语气里带上了些难言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