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袁仓文章里的论述,曾看得苗非拍案而起,发上指冠。
在袁仓笔下,他们步履维艰,多不得好死,或诛于诬告,或毙于暗杀。许多人直至身败也无名,而他们曾拼命高举炬火试图照亮的暗室,在他们死后会又一次没入长夜。
既然看到这么远,为何不走?
苗非理解不了,于是终于从齿缝里逼出那个深埋已久的问题——
“值得吗?”
卧蚕眉的眉心倏尔舒展开来,那些隐约的尘芜便都掉下。
袁仓没有回答,却说:“天下之大,肯听我这个结、结子说话的,唯我妻,与师……师门兄弟耳。得遇老师,与北辙同、同窗,幸甚至哉!”
苗非看袁仓是顺光,看到他器宇轩昂,一身高华。皮上浸晕着王室的礼仪典雅,想剥开看肉食者体内的败絮,却只看到鲜活跳动的士子的心。
或许是最后一次听他说话了,苗非想,此后他的声声支吾、笔笔刀锋,都将成为过往。
可他总觉得还有未尽之言,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他朝师兄还了一礼。
袁仓笑着送苗非出门,却在人走后凝起了脸色。
“主爷。”一个仆从出现在他身旁,只是叫他一声,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包含其中。
袁仓吩咐道:“通知所有人,羽王已知晓我等行、行动,必须做,最后一搏了!”
“……是。”
那仆从转身而去。
*
苗非向颜修回奏时,是在凉月大营的演武场觐见。
自凉月变法以来,颜修巡营的时间达到历任羽王之最。也是因为如此,凉月兵才不至于成戚徽一人之兵,君臣两相宽解,省却诸多龃龉。
并不善武的君王从兰锜上双手抽出一把沾满晨露的刀,接过仆射奉上的布团,开始擦拭刀刃。
“如此说来,袁仓是一心求死。”
苗非沉默以对。
颜修侧对着他,一门心思扑在那口刀上,语气有些心不在焉,“倘孤果然下令杀他,苗卿会伤心么?”
苗非迎着凉风里眨了眨眼,盯着国君磨出血泡的手,“臣诚以为有物伤其类之感……”
话毕,他似是才觉出失言一般,弓身垂首,将虚拳举过头顶,“臣有错!袁公于王上是他山之石,臣于王上是掌中铗足下蹬,我与他并非同类。”
焕然发亮的铜刀映出颜修半阖的长目,他“啧”了一声,不知是赞赏那口刀,还是对苗非之言有所不满。
“廷尉说话,什么时候开始也如此滴水不漏了?连你也这般战战兢兢,教我半朝客卿如何自处?”
虽是调侃之言,苗非却听出一丝不悦。
他又何尝是八面玲珑之人?高者,危也耳。
“臣只是备诉实言。”他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起来。”颜修说着抡起刀,将刀尖直向斜上,二指沿刀身滑过。他指头有力,刀尖微微震颤,眼神也随之露出一刹那的锋利。
“那就让他,殉道吧。”
*
一个月后,春回大地。
可袁仓是瞧不见回尧的春色了——他的案子已经查实,被捉拿下狱。
黄昏时分,廷尉府总算清静下来,葛旸在监督孩子们读书,而苗非仍在公堂处理积压的公文。
一个人快步上前,苗非抬头,发现是晕着一身暮色的崔晨。
看那张素来温和的笑脸上不见喜乐之色,他便心知不妙。
崔晨径直走到案前,没有落座,就说:“北辙,袁实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苗非皱了下眉头,崔晨进一步解释:“为什么民间今天就知道他下了狱?各路勾舍响风帖也挂出来了,集蕴坊里各国质子和使臣已经在传言,说我王戕害智法之士,名称变法,实行独政!”
一向温声细语的人,说出这话也不由得拔高几分音量,恰如东风扑面,卷走了苗非的蒙昧,也吹散了他与袁仓之间棋盘上的尘翳。
……
“请北辙代、告羽王陛下,外臣既、既然来使,存袁必……无所不用其极。”
……
无数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拼装,顷刻间苗非一身汗毛倒立。
崔晨盯着凝滞的苗非,盼他给出答复,后者却蓦地投笔离席,疾呼着“更衣”奔向房门。
师兄——
这个死也要拉他垫背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