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潼县囹圄监地处低湿,春夏则湿热尤甚,狱卒平日里总在院里歇凉,公务时有懈怠。
不过今日可不敢,自狱掾到狱卒,早早整冠肃容,扫径净庭,迎候当朝廷尉的驾临。
颀长人影远远走来,布衣葛带,瘦颊长准,鞋底不甚在意地踩过几处水洼。
刚进丹潼,苗非就生了一身红疹,服了几副祛湿的药才消了下去。他摇摇头,自己原先也是南方的淮人,居则黄芦苦竹,行则江河沼泽,孰料入羽这些年,竟然受不得湿气了。
而贵为袁国公子的师兄呢?
他迄今难忘初次在学塾见到袁仓的情形。那公子分明比他还长出几岁,却全无世事繁芜的痕迹,端的面若琢玉,身似劲松,简朴的衣着并未损害他与生俱来的气度——自信,傲岸,处变泰然。
苗非想,此般天赋的风度,即使再与他十年二十年,也修不来。正如他在洮陵时所见的那条黑犬,与巷陌中流窜的野狗,云泥之别。
不知此时此刻,在丹潼县狱中沦为阶下囚的袁仓,是否还如往常一样自信、傲岸、处变泰然呢?
通向牢房的门开了锁,苔藓和霉菌的气味从阴暗处冲撞而出。苗非步履缓慢,往那阴影深处走去。
袁仓其实并不如他看上去那般敦厚,因结舌之症,时有小人言语戏弄他,他便往往将还击的言辞写下,叫众师弟替他去骂。
许多同门并不乐意,唯独苗非任凭差遣,自然也为此受过不少牵累。每一回,袁仓总是请其吃酒以表谢意,可苗非一直觉得,他想从师兄处索求的并非一句“多谢”。
多年过去,他仍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和袁仓之间那句未尽之言,究竟是什么?
*
两个月前的一个黄昏,回尧宫宫人目睹廷尉手提裳裾,一阵风似的跑过步道和天阶。
正在用晚食的颜修不得不停了箸,用问询的目光看向苗非。
后者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喘不匀的气将冷峻的双颊都涨出了赭红色,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说:“王上,不能杀!”
颜修耐心地等。
咬了下发白的嘴唇,苗非终于气顺了些,解释道:“袁仓早已布置好人手,只待王上下令将他处死,立刻就把‘羽王杀贤’之论传扬出去。如果因此伤了天下智法之士的心,王上将来再要用人,就难了!”
袁仓究竟提前算到多少步,苗非不知,也不敢想。
舆论起得如此之迅猛,以至于连鸷劫司都没来得及反应,显然是早有安排。
既然自己身死已不可避免,那么死后也要搅得你不得安生。
是啊,他怎么忘了,袁实初,从来就不是任凭宰割的鱼肉,而是锋芒毕露的刀俎!
“哪来的消息,确实么?”颜修问。
“响风帖已经挂出来了,”苗非道,“臣估计,明天就会有为他说情的札子。”
消息来得突然,颜修一时没了主意,靠着凭几摩挲起手指,最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说:“那就先晾着,容孤再想想。”
宫人总算端来了茶水,苗非灌下整一杯,用袖口擦了擦胡须,说:“是臣大意,没能看破他设的局。”
颜修漫不经心地看向别处,“他以身入局,我们本来就失了先机。”
以身入局?
苗非眼中一动。
*
“入狱以来,时时索要笔墨、简牍,小人等谨遵吩咐,一律照应上。”狱掾在前带路,同时向苗非报告袁仓的表现。
果真如狱掾所说,槛条的空隙里,一圈昏黄的烛光,他的师兄正扑在案板上奋笔疾书。
袁仓身着单薄囚衣,发髻高挽,只是有些蓬松;腮下髭须深半尺有余,仍篦得齐整柔顺。他身后当窗见光的茅草床上摞起三四堆书简,自己坐的书案却置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数只蛾、蝇围着那捧虚弱的烛光打转。
听闻声响,袁仓抬起头来,充血的眼看向狱掾身后,他的师弟正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望着他。
像极了年少求学时,他替自己出头,被人打骂一通后回来找他的模样。
他还是来了。
袁仓百味杂陈地闭上眼。
那时,袁仓自问,同苗非的情谊并未深到刎颈之交的地步,也便好奇他为何总愿意帮自己,但苗非也说不上来。他常请师弟吃酒以示谢意,但是师弟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似乎不是这个。
袁仓站起来,门锁打开,苗非抱起拳来。
见他正欲启唇,袁仓抢先深鞠一躬,大声道:“北辙,师兄给你,赔罪了!”
苗非愣在原地。
*
一个月前,回尧宫。
苗非穿过靳安殿石坊里拥挤的人群,被无数双手拉住,各种声音恳求着:“廷尉,你说句话!公子仓是变法先锋,我等不可坐视王上杀贤啊!”
还有外邦的口音:“羽王真忍动手,我看,羽国也非久留之地……”
聚在此地的都是位高权重的宗亲世族、高党故旧,也有诸侯来的质子和使臣。廷尉拂开那些手,冷笑道:“变法先锋?难道我大羽离了一个外臣,就不变法了?”
众人露出惊愕的表情:廷尉与公子仓不是同门吗?此前还交情匪浅,缘何一夜之间……
苗非太清楚他们想什么了。君王的贤名,袁仓的命,都不是要害,他们只不过是要赢下这场博弈。
羽国虽然以颜氏为宗,但还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想必,师兄当初也是拿这套说辞打动他们的。
他走进御书房,面对屏风。
背后坐着的那个人,恐怕和自己一样,早就想到了对策,只是在等自己找上门来。整整一个月的等待,真是独属于君王的耐心。
“王上,臣苗非觐见。”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