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见过毛垣的人并不多,大抵是凭借对水神的想象来塑像的。
上古以降,历朝宗室都致力于阐述自己与昊天的亲密关系,试图赋予天子某种神性。然而,童古只是一个郡守,毛垣更低微,只是渠工,民人却自发地相信他们是神。
如果神是移山造海、呼风唤雨、垂怜世人,为什么不可以是呢?
他们是上位者,一举一动都牵连着民人的福祸。正因如此,千年后这条渠仍会呼作“毛垣渠”,淇川堰也会永远和童古的名氏绑定,他们的祠堂将香火远续。
而他颜修,羽国的君主,只会化为青简里一个代表纪年的符号。
书里的“江山”是权柄的另一种写法,然而在毛垣渠,颜修看到,真正的江山是用百姓的双脚去丈量、双手去建设的。
秦夙说得没错,他在回尧宫的高墙之内活得太久了,久到已经被谋算诡诈遮蔽了视野。他应该低头看看苍生了。
颜修朝神像拱了拱手。
*
仿佛是天意,晴朗的一日竟在夤夜骤起大风,乌云敝月。直到翌日,渠道上空依然黑沉沉一片,疾风带雨,电闪雷鸣。
恶劣的天气并没有打消羽人的激情,通渠大典如期举办。
田陌上,袁仓忍着脚伤下了车。因他行动不便,典客府只安排他在土层夯实的地方远观。
左右环视,他没有看见羽王。随行人员告诉他,羽王一早下渠滩去了,在人群中间。
于是袁仓往下看去。数以万计的人挤在渠道两岸,密密麻麻,尽管早有预判,他还是为这场面震撼——不只是因为人多,还因为他们的神采。
那是袁人身上看不到的神采,像霜打时鲜红如旧的柿子。
柿子们等待少顷,开始击缶、擂鼓、唱歌,他听不懂,但听出了眼泪。
这样的国人,袁国怎么可能敌得过?莫说一个袁国,就是诸侯合纵,也再无济于事了。
袁仓心中百味杂陈,直到一个人踏过泥泞的庄稼地朝他走来。
他花了一阵才辨别出那是羽王。他头缠帻巾,身裹粗麻,袖口和袴都扎起来,挽得高高的,乍一看还真像个农民。
两相见礼,袁仓正在酝酿说些什么,颜修竟先开口,“公子你看,这里都是青郡的民人。这样的郡,羽国还有十四个。”
说着,他转过头,一大簇雨点击中他的眉心。
“孤可以做任何选择,他们不行。孤选对,他们中的许多家就能早日团聚;要是孤行差踏错,他们就凭空多出好多年的重税和苦役。
“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袁国,你也希望袁王做出一样的选择吧。”
话音未落,袁仓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当国君开始思考民人的时候,他的意志将是不可撼动的。
袁仓知道,袁国,国祚已尽。
此时,闸机轰然震响,水龙过境,银浪滔天,羽人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袁仓的耳畔只余水声和呼喊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漫上眼眶,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
六日后,銮驾回宫。
秦夙穿过闷热的永巷,在卧房门口站定。门没关,凉风穿堂。
颜修倚在窗前,探出半个脑袋。风就是从那扇窗吹进来的,摇得床前灯花四落。
屏风后响起沙沙声,他回过头,对着屏风说:“你应该去看的。”
秦夙慢下脚步,“毛垣渠?”
“人世。”
秦夙愕然。
于旁人而言,刚刚过去的只是平平无奇的七天。没有人知道,羽王在这七天里何所见,何所闻,何所思。
整整五个昼夜,他步马兰皋,驰车渠缘,将造物馈赠的晨星和晚照,人世间的创造与毁灭,尽收眼底。他的毛发变得异常敏锐,仿佛变成触角,连接到无数近的远的羽国的山河人物。
观瞻者被拉上台,人世开始与他有关。近的役徒,远的农人,都与他有关。大争之世,大合之时,这一切都与他有关。
他说不出这种感觉,似是眼底的湿润,似是胸口的温热。
灯光透过雕刻的镂空从另一侧洒出来,秦夙在屏风前驻足。他们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而屏风宽不过五尺,只要侧跨出两步,就可真容相见,但谁也没有动。
——他好像,越来越接近传闻中的勇士了。
这于她是件好事,可为什么,又感到无法否认的怅惘?
*
葛旸踏入书房,两肩雨珠还没有干,难得有闲情教导儿子的苗非抬头看向她。
“主爷,”葛旸的眼神亮亮的,“夙夫人要我带话给你:‘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苗非愣了一下,“夙夫人说的?”
“千真万确,亲口说的。”葛旸笑道。
苗非身子后仰,长出一口气,继而站起身。
“准是毛垣渠之行,准是……”他念念有词地踱了一会儿步,然后转向妻子,伸开双臂。
葛旸没有反应过来,苗非跨上一步抱住了她。
葛旸呆了,旁边的小儿子也呆了——从没见阿爷抱过阿娘!
贴在妻子鬓边,廷尉终日阴沉的脸终于展出一丝笑容。
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颜修,但是回尧宫最后一片云翳已然散开,新的时代将要到来。
自今日始,羽国大出于天下。
自今日始,诸侯入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