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冰河解冻,回尧城也开始融雪。
典客府客舍里,前来看望师兄的苗非放下一大串补品,望向左右走动着沏茶的袁仓,笑道:“听说师兄已经能下地了,看来是真的。”
袁仓递给他一杯茶,“是,多谢贵国御医。”
“既然能走了,我王的邀约应当可以前往吧。”
“不知羽王陛下,有,有何吩咐?”
苗非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本月望日,毛垣渠通渠。”
袁仓扬起那对忧思难展的眉,但没有更多表情,以免对面的羽吏看出自己身为袁人的落魄。
他当然记得,十年前,毛垣还是袁国的河渠丞,袁人奉之为水神,和羽国童古并称于世。
可如今,毛垣为羽国修的河渠,就要贯通了。他们已经有童古和淇川堰了,却还要毛垣和毛垣渠。
苗非呷了口茶,继续说:“毕竟毛长吏是袁人,我王希望袁使也能出席这次大典。”
好啊,贴到面前来炫耀了,真可气!
袁仓腹诽着,面上却不能表露,从容一笑,说道:“当年西燕渠修通,在袁国也是一大……盛事,羽人激动之情,完全可……以体会。既然羽王陛下发话,我自,自当到场观摩。”
苗非自来佩服师兄这一点:虽然他口吃,但你休想在言语上让他吃一点亏。
*
朔日,羽王卤簿和袁国使节的车驾,在青郡的驰道上前行。
此时鸡鸣方过,气温犹寒,马车里的颜修被冷风吹醒。
风中有土地的味道,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收起一侧车帘,往窗外看去。
原先被山脉遮挡的千里平野赫然在目,淤泥荡泼墨般伸展开来,灰蓝穹顶又空,又阔,扣在土色原野之上。东边,霞光正揭开天的一角;西边,一枚圆月印章戳在落款处,下面便是平原和群山。
万物静止——倘若不是近处的树木缓缓后退,几乎感觉不到马车在前进。
颜修叫停车队,下地来,走到驰道边缘,鞋底陷进土里。
咸泽的晓风从天边吹来,灌满衣裳,令他一时不敢回想回尧宫。
回尧宫是羽国占地最大的建筑群,但是此刻他只觉得它太逼仄,房檐太低,单是想想便喉头发紧。
而这里,回尧以北的“阎王脚盆”,偌大的乾坤无法一眼望尽。它在前面,也在后面,在左面,也在右面。人在其中,只见灰蓝与土黄。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可当他的目光从天边落到原上,那股怆然而生的愁绪竟被压了下去。
原上有许多移动的黑点,是农民劳作的身影。他们离得太远,像一群忙碌的蚍蜉。
这片泥沙淤积的原野上,散碎的庄稼地星罗棋布。从先祖定居在此的时候起,羽人就开始同造物抗争。即使大渠还没有修通,他们也在“阎王脚盆”里,用锄头和镰刀劈出活路。
颜修儿时是务过农的,他知道其中艰苦。可这些人呢,日日面对青天黄土,年年经受旱涝霜雪,他们不觉得无谓吗?到底在坚持什么、抗争什么、赓续什么?
颜修回身上车,对御手说道:“去大渠。”
御手一怔,“王上,明日才通渠……”
“现在就去。”颜修关上包档。
马车里,羽王脱去大袄,襻起宽袖和长襟,袴也扎进靴子,准备下渠滩。
但他错了,第一脚就陷进了淤泥。
送从们手忙脚乱,劝他等明日铺好石板再来。
颜修摒开众人,笑道:“原是孤错了,淤泥哪管你草履还是棉靴。”
但他又错了,水沟下劳作的人们,大多连草履也没有穿。有赤足袒胸的庶人,也有红衣黑索的鬼薪,担着一人高的石板,口中喊着信天号子。每走一步,都在地里踩下深深的一个脚印。
颜修下到渠堤,渠道的宽和深骤然胀满他的眼,人变得更加渺小。
然而,脚底的坚实感提醒着他,人确实改变着什么。
这里的土都掺入石砾,被无数次反复压实过,渠堤和渠床上再也留不下脚印。但这条渠道本身,何尝不是一道凿在天地间的印痕?
太阳升起来了,尚未通水的渠道一片大亮。
身后有声响,颜修回头,看见三五成群的妇人小儿,一边张望,一边绕开卫兵走向河堤,手里大都提着篓子,用厚厚的布捂住。
这些是住得近的家眷,赶到工地上来照料自己的父亲、兄弟、儿子和丈夫。
顺着他们走的方向,能看到岸上耸立着一块土坯。有些女子绕到土坯前,从篓子里拿出一块馍,放下,还拜一拜,这才放心地离开。
颜修朝身后招招手,负责陪同的青郡郡守赶上前。
“那里是什么?”他指向那块土坯。
郡守看了一眼,说:“回王上,那是民人给毛工修的土祠。”
颜修本来以为是河渠神之类的,有点意外,“毛垣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是,生祠,”郡守笑道,“民人愚笨,见他晓地理熟水文,就把他当作水神去拜了。”
见羽王的面色阴晴难辨,他忙补充道:“臣想,既是民众自为之,无伤大雅,就没有管。臣目光短浅,若有不妥之处,王上明示,臣立刻拆去。”
颜修哑然。高党拔除后,真是不同了,一个眼神就招得大臣们如芒在背。
“孤只是在想,南有童古,北有毛垣,水神还真偏爱大羽。”
六十年前,南部尚都归羽,但那时还是一片蛮荒之地。由于地势低矮,渝水流经那里时,多发洪涝。太守兼水工童古,就是在那时临危受命的。
上任后,童古决心治水,率领尚都民众,花费十五年之久,修筑了天下水工之典范——淇川堰。
此堰修成,既解春夏水患,又能灌溉农田,很快就使尚都人口增加了两倍,后来,更是成为全国的粮仓。
童太守殁后,当地百姓感念他的贡献,便在淇川堰上为他捐了一座祠。迄今,前去缅怀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颜修走到那座半人高的土祠前。
地上零七碎八都是吃的和分成截的香烛,里面用泥巴塑了一个人像,跟毛垣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