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相,袁仓说的,你什么意见?”颜修问周田。
右丞相波澜不惊地说:“臣没有意见,朝廷如何决议,臣负责落实即可。”
“刘相呢?”颜修转而询问回到座位的刘谙。
“回王上,臣以为,公子仓提议伐孟,是出于对其母国的爱护之心。然而从我大羽的立场看,先袁后孟,可以占据有利地形,稳固后方;先孟后袁,则易消耗兵力,还需要长途运送粮草。
“何况,袁军孱弱不堪一击,孟军强悍,是硬仗,所以,先攻占袁国,再图孟国为宜。”
颜修“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苗非看出他心思不在此处,将身一动,却见前面的崔晨站了起来。
“王上,诸位同僚,尽管公子仓所言并不符合大羽之利,但臣以为仍应对其礼遇。
“一则,从他昨日的表现看,确为有识之士;
“二则,其人在袁并不受重用,被袁王差遣这一趟,其实是置他于不顾,但他仍能尽心尽力,不卑不亢,就冲这份忠心,也值得敬重。”
颜修看着崔晨和煦的笑脸,面色淡漠,手指却无意间开始摩挲。
是错觉吗?他仿佛听出崔晨有弦外之音。
这时,苗非咳嗽着接了话:“不止袁公子,孟公子也是高士。孟王对他,非但是不器重,甚至是猜忌,可他也并未因私废公。
袁、孟两国,不得不说,兄弟默契,都把最贤能的公子送到了我们羽国。”
廷尉讲笑话可是不多见,群臣抓紧机会哄堂大笑。
唯独颜修笑不出来。
他已经确定,有人识破了他的私心。也许两个,也许更多。
苗非仍阴着脸,接着说:“王上,不如趁此良机,将二位公子留在羽国为官。”
颜修环视大殿,二十来人,刚刚笑过,每张脸上都洋溢着暇日的春色。他们为自己身在羽国,不必遭受袁仓和孟寿那样的命运而快乐。
他本不想背负旁人的苦乐,可是现在,当了十一年的国君后,他好像脱不开身了。
向来果决的羽王第一次回避了大臣的提议。
*
“顾左右而言他,”廷尉府,染了风寒的苗非偎在燎炉前,气得咳个不停,“再这样,我就只能面谏了!”
床前的葛旸吹凉了药汤,奉到他面前,看着他咽下。
“我试试吧。”她鼓起勇气,轻声道。
苗非投来诧异的目光。
他的糟糠之妻温柔、忠厚,惯于顺从,善于照料衣食起居,但绝少在外事上提出自己的愿望。
葛旸垂眸,“椒萱姐姐常说,许多事朝堂上不便谈论,往往在酒里和枕边。如果可以帮到主爷,那就太好了。”
由她去试探确乎是上佳之选。
苗非为臣,刺探君心无疑是玩火;而如果从秦夙的角度入手,她作为颜修最早的羽翼,或许能说上话。
葛旸不安的等待被苗非的手握断,他沾有墨渍的大掌虚虚覆在她手腕的红绳上,声音比平日沙哑,“那你预备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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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甲字宫内。
葛旸是这里的稀客。准确地说,这里极少有客,清闲得和它的主人一样。
此刻,秦夙正捧着一匹绢丝观赏。
面前的纹样颇为眼熟,似乎是在兆戎太后身上见过类似的。淮国风土与羽国差池甚大,衣服纹样以水纹、鱼纹为主,配色淡雅,辨识度很高。
送样品来的葛旸在旁轻言细语地解说,备述各样的起源、寓意和优劣。
“这都是旸夫人亲手绣的?”秦夙抚摸过那细密的针脚,无不佩服地问。
葛旸露出腼腆的笑容,说:“妾是干这个营生的,这几年手生了,但还记得些基本功。”
“这款我见兆戎太后穿过,只是用料不同,”秦夙指着一匹土黄色的水纹绸布说道,“想必是淮宫流出来的款式。”
“是,不过上太后上身时,淮宫或许已经时兴过了。”
“哦?”
“小君想,使节自墨城到回尧,少说要半个月,到了回尧,回尧的绣工又不熟悉淮国的技法,相应的布料和丝线都得去买。这一来二去,又是月余,待绣出成品,不免有些过时。”
在两人过去不多的交集中,这位廷尉夫人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女眷聚会时,她通常只是静坐角落,附和众人的角色。
秦夙留心打量她:薄涂脂粉,不再刻意掩饰偏黄的肤色,反而衬出红润气血;眉尾和唇形着重勾描过,同桃花眼的娇俏相得益彰;至于衣着发饰,俱为京中时兴,但并不出挑的沉稳样式。
这一切令她十足改头换面,成了庭院中的一块湖石。第一眼并不会看到她,可她与周遭是如此相契,但凡被移动一毫,就会立刻引人注意。
“在淮国时,妾就常有痴念:若有朝一日,天下各处时兴的衣裳都能同时罗列在市场上,天下绣工聚在一起,相互切磋,最终绣出华服,众人都以为美……”
话到此处,秦夙总算清楚了她今日造访的目的。
停顿片刻,葛旸抬眸看向秦夙,把声音放得极轻,“那恐怕就是书中西卫治世的样子吧。”
卫朝前有四百年治世,后诸侯不臣,天子出奔,都城东迁,故此之前称为西卫,之后称为东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