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夙回道:“卫室掌礼乐征伐,诸侯能做到安分守己,众星拱月,可谓有道。但是即便在西卫,诸侯间也是路不同宽,市不同价,更不必说文言、风俗、制度的差异。要实现旸夫人描绘的场景,恐怕诸位绣工身边,还得坐个译员才是。”
葛旸应和地笑了起来,说:“也对,这个愿景,卫天子做不到,惟有今上。”
秦夙撑开窗扇,让透入室内的光多一些。
“丝帛华贵,十年左右也就生霉、生虫;卫朝昌盛,四百年也就自解。旸夫人,这话我本不该说,可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乃是天下大势。既然迟早要再分,何苦费那个力气呢?”
思索片刻,葛旸答道:“妾觉得,不一样。”
秦夙转头看向她,认真地等待一个答案。
“一匹丝帛只能穿十年,但若将纺织的技艺流传下去,就能制出几十年、上百年的衣冠;一朝一代或许只能维持几百年,可如果大家都用一样的文言,一样的礼乐,一样的律法,我们就成了一家人。
“兄弟间会发生口角,甚至可能手足相残,但终究,这座祖屋不会倒,它会百年、千年地伫立,风风雨雨,修修补补,但就是不会倒。
“外子说,王上要大出于天下,就不能做从前的天子,而要做九州真正的主人,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秩序,去统帅这个天下。
“虽然以妾的愚钝,无法想象是怎样一种秩序,可是外子说,这种秩序会超越一个人的寿命,一个朝代的寿命,世世代代,传之无穷,与天地相齐!”
房间里霎时寂静。
简直不可置信,但秦夙感觉到了——心跳。
睽违多年的节律,只在听白芷勇士的传说时,在胸腔里跃动过。
她不敢相信,这颗心,在她看尽世态炎凉之后,还能这样跃动。
她有过阿娘,阿娘在她十岁那年离开了她。
她有过一棵李树,结过很香的果儿,第二年遭灾而死。
她有过一只云雀,会用圆滚滚的脑袋蹭她的手心,飞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人生的种种际遇,譬如雪泥鸿爪,再下一场雪也就没了,只留在记忆里隐隐作痛。
可是,如果有一种痕迹,比记忆更恒久呢?
不消弭,不腐败,不褪色,不瓦解,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秦夙回身拿起一匹样布,对准窗隙的光端详起那上面的潋滟金丝。
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权力,去构造葛旸说的“新秩序”;但是颜修可以。
他可以,并且应当。
*
正旦,回尧宫演武场的晨雾被一支追风箭射开,羽王的弋射课正在进行。
月门处,秦夙轻手轻脚地转出来,并制止了仆射的通报。
站在场外观摩少顷,等到颜修放下弓歇息,她走上前去。
颜修意外,“你来做什么?”
他可不记得她有弋射的爱好。
秦夙取了支箭,双手提起那张弓,笨拙地把箭搭上弦,试图拉开来。然而她显然低估了弓的重量,咬紧牙关憋足了劲儿,也只堪堪拉开三寸。
“弓尚不挽,谈何弋射?”颜修在旁取笑道。
秦夙放了弓,“你箭术也不怎么样。”
“我又不上场作战。”
“骑术也一般,也不通文辞,更不善舞乐。”
颜修回过头瞪她。
“你唯一擅长的就只有当这个国君了。”秦夙认真地看着他。
话锋转得突兀,颜修一时间竟无反应,直到他把松开的袖口重新襻紧,才面向秦夙,“你是什么意思?”
秦夙笑笑,“二月就是毛垣渠通渠大典,你该去看看。”
颜修错愕地望着她。
“即位至今,你还没有出巡过吧。”
颜修嘴角扬了一下,“你秦夙也会关心人间疾苦?”
不错,她不关心。
原本不。
“没那么高尚,我是凉薄之人,你知道的。只是近日,我脑中时时有个声音在问:然后呢?你总有一日会得偿所愿,占领孟国,然后呢?
“你可以不认,但你没法摆脱天命:你是羽国的君主。你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无数人的命运。我可以不关心,你颜修不行。”
颜修突然扭过头,甩开秦夙,疾走出数步远,然后冲着她高声道:“这也是‘利剑’?”
秦夙无言,呼出一口白雾。
颜修转过身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