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璇宫天当初三个人,你却只关心温临仙玉?”应识青披着一身烈阳,跟在识卿身后,看见他银发琉璃发出淡淡的光,光彩照人。
识卿说不出缘由的,关于那段记忆实在渺茫,他只记得曾经与祝殇路过一片地界种了无数无缘木。
后来他又送了一支无缘木簪给祝殇,从此恩断义绝。
直到如今,他还抵触不浅。
识卿很少会有什么情绪,别说抵触了,就算十分厌恶也不可能生出抵触,所以下意识的抵触,总会让他格外敏感,然后想破头脑都没记不起来。
他们之间就真的疏远了。
“上神,我们要去哪?”应识青半响等不到回答,只好换了个问题。
“游历天下。”
“能否在百年的最后一年回一趟凡间,三四月。”
识卿沉默了良久,久到夕阳落进了无尽海,长风再次席卷,天色已经成了晚夜,那个人才说了一句“好”。
应识青的一身脾气全给他磨没了。
百年一个轮回,那最后一年,识卿真的记得百年之前曾经给过应识青的诺言。
那一年凡间正好三月。
三月春夜,应识青带识卿去了听雨街一处地方,蓝青如烟的瓦檐,是凡间最常见的四合院落。
应识青将门推开,愉悦地弯了一下眉眼:“这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识卿抬了一下眼。
青砖缝隙里生着青草,檐下长明灯泛着昏黄的浊光,院落中央立着一棵参天樱树。
“你以前生活在凡间?”长明灯的光晕染上识卿的眼睫,浓黑的睫毛上熹微的光清冷,他说得很平淡,仿佛是肯定一般。
应识青带他走了进来,三月樱木刚开花,花香浸漫了四合院,花影如雪飞扬,宁静无声。
青砖蓝瓦混着掩埋过无尽落花的土壤的醇厚气息,应识青轻嗅了一下花香,开口道:“嗯,凡间很有趣。”
他抬手扫出一道法力,四合院内细小微不可见的浮尘在昏黄灯光下缓缓落地,融进土壤里,像是刚落过一场细碎的淅沥小雨。
应识青径直走进了对屋,贴心的开了门等开识卿与他一起。
识卿低了一下眼,眸中冷淡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被掩藏,柔光落在他的银发,拉长的墨色影子覆在青石板砖上。
他语调随意问:“叫什么名字?”
凡间总是喜欢执着一个东西的叫法,于是凡间有很多东西都拥有自己的名字。
凡人管名字叫羁绊。
比如曾经无名街如今叫听雨,这份羁绊源自千年前一段无人知晓的情仇恩怨。
比如有人殉情于江,于是江唤了奈何,羁绊来自曾经瑶都都主的遗憾不甘。
比如凡人养了一条鱼,一定会给鱼一个名字,羁绊来自喜欢。
应识青说喜欢凡间,他说凡间热闹,但他并非真正的凡人,这些可有可无的羁绊于他而言其实不重要。
但是如果有人问,他会临时起意去想一个,就比如之前,问时剑无名,只是有人问了,所以就该有个名字。
“落樱院。”落樱愿。
识卿对凡间东西无感,而樱花于他而言与其他花木并无两样,但他偏偏知道喜欢的感觉。
因为他喜欢桃木,他喜欢桃花娇嫩盛艳,喜欢桃花香气芬芳,喜欢这三月里浓妆艳抹的色彩。
“凡间有太多传闻,有太多乐子,我在戏阁里曾经知道樱花代表祝福。据说站在樱花下许愿,等花落花开时就可以听见人们许下的祝福。”
于是落樱有了愿。
凡间传闻总是如此,美好的、不美好的,总是能渲染得特别快。
应识青记得他第一次去戏阁时,戏阁里有对男女演绎樱花树下殉情,他听尽戏阁里满溢的悲叹叹息,反倒深深爱上了这样一个地方。
当年应识青并不知晓,樱花落愿之下,还有等待。
知道后,他在落樱院下撒花,做了一个花冠送给了天权上神。
其实他那一天的意思是,希望上神所愿,不会止限等待。
但他情绪太莫名其妙,惹得他紧张,才会有后来的闹剧。
落樱院的窗棂青木古朴,整座院落透着风雅气韵,像是凡间文人墨客的府邸,应识青抬头往窗外望去,看见三月樱花已经摇摇欲坠,“樱花花期太短了。”
短到风吹即散。
识卿缓缓望向窗棂外,安静沉默。
那一晚久不沾榻的识卿,在凡间三月落樱院的厢房内极安稳的睡了一觉。
以至于应识青早上去敲他的门,才发现天权上神的起床气严重到爆炸,稍不留神就会人头落地的那种。
识卿只穿了薄薄的白色里衣,听见敲门声和聒噪的喊声,近乎在一瞬间起身。他光着脚,踩在三月泛凉的地板,光滑的地板给三千银发镶了一层冷光。
他睁眼时,深沉的花眸困意一扫而空,清淡如雪,可就是藏在雪内的火近乎要在他脑海里炸开。
识卿打开门,看见应识青模糊不清的人影,一个抬脚将他踹了下去!
厢房外有一道短梯,应识青压根没想到他去敲门会落到这样一个结果,他自然对识卿毫无防备,于是识卿那一脚,震得他从短梯上摔了个狗啃泥。
操!
被白色发带束起的青发飘飘摇摇撒了青砖一地,应识青雪白的衣袍落了一层浅淡的轻灰。
那棵参天樱花树离右厢房很近,应识青被踹到树跟前,他背枕树腰,难以置信地看着识卿。
越看越觉得不可理喻。
“你……做什么你?!”怒火烧上了神经,应识青差点要说,你发什么疯?但改口极快。
应识青坐在地上挺直了腰板,收起一身狼狈,瞬间变得风流儒雅。
识卿眸中的冷漠不变,别人口气越是凶,他就越冷。
应识青的视线与他的眸光相对,又将闷气一口一口往喉咙里咽。
靠!
三月清风徐来,温柔地拂过应识青的脸,卷起樱花纷飞,一片花瓣如水,轻轻拂过了他的眼尾,拂平了微弱的怒火,泛起一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