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了一下头,朝阳温和,从云霄之上透过淡薄的晨雾,穿过花叶缝隙,千丝万缕奔下凡间,洒了他一脸。
于是风与光拉开的帷幕,带走了清晨的不愉快。
应识青依然坐地不起,后背轻轻一靠悠悠地抬着头,他勾出一抹笑,没好气道:“上神,你不打算哄哄?”
识卿看见他漆黑眸的浮光里,藏着一丝清晰的笑,那笑意像是从云海坠下的星辉落在眼中。
煞是漂亮。
应识青已经打好主意,自顾自道:“这样吧,你请我在凡间玩一个月,吃喝拉撒服侍我。”
他心底生出一丝恶劣的戏谑,越想越兴奋。
识卿与他嘴皮子过招百年,渐渐习惯了有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常态。
他扯了一下嘴角:“你是瘫了么?”
“很好,咱商量可以换一个,今天陪我去酒肆,戏阁。”应识青丝毫不在意,继续儒雅随和的坐着。
“瘫地上吧。”识卿转身就往厢房里走。
应识青这才注意到他脚赤裸地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白皙如玉。
忽然应识青一起身,咬牙站在他背后勃然大怒道:“你好狠,为了踹我鞋都不穿!”
识卿懒得理他。
应识青就在外等着他出来。
识卿裹了一件极浅淡的蓝袍,没有白衣那般缥缈,落在熙和的阳光下却依然冷淡寡言。
“走,跟我去酒肆。”
“不去。”识卿没抬眼,从短梯上缓缓下来。
应识青将脸上落的一点灰一抹,又使出一百年里琢磨出来的道理,倏然眉毛一皱,嘴巴一撅:“上神……呜……呜呜……”
然后落樱院里响起极为纯粹的少年哭声。
识卿:“……”
他垂了一下眼,耳朵近乎在听见哭声的时候自动渐渐封闭起来,一股烦躁的麻意涌上心尖。
他眸光甚至要比刚才的更冷,熙和暖阳根本不会融化他的冰冷。
但识卿却在是是非非中,淡淡地说了一句:“去。”
哭声戛然而止,儒雅华贵,风度翩翩的公子重新登台,应识青倏然眉开眼笑,“好好,走吧上神。”
别问他那么大一个人是怎么装哭出来的,问就是练的。
他磨了识卿八十年,心想是块石头都能给磨平,可真磨不净他的冷漠,淡泊。
后来应识青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断了,记起了之前看过的话本,于是有模有样的在识卿面前装哭起来,发现这招真牛逼。
识卿似乎特别怕别人的哭声,应识青从最开始的难以启齿,犹犹豫豫,到现在张口就来,脸皮厚比城墙。
练出来的。
于是他得意洋洋的与识卿一起上街。
三月闹街,凡间依然繁华热闹。
他的确是打算要去酒肆,可百年一个轮回后他在街道一处十字拐角往右瞥了一眼,顿了脚。
他对凡人面容并不会有印象,凡人百年从头再来,谁也不认得谁,对凡间地方其实也不会留心太多,于他而言四海为家也并非不可。
但偏偏百年前从听雨街的往事里知晓的那个地方,他怎么样也忘不掉。
所以他看见了四春茶坊。
他记得洛爵去四春茶坊那一年,茶坊只有两阁楼地方很小。
千年之后,茶坊的名字并没有变,只是地方宽广了百倍不止,六层楼阁,游廊从东至北,真的成了茶坊。
凡间本就百年一轮回,茶坊、酒肆、戏阁这类场所的名字向来更迭频繁,更别提千年前的一间茶坊了。
应识青倏然不想去喝酒了,不如去茶坊看热闹。
“走,我们去茶坊。”应识青转步子就往那处地去。
识卿淡淡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看热闹啊,凡间最热闹的地方除了酒馆戏阁就属茶坊了,这茶坊里还有说书先生呢。”应识青说的饶有兴致。
识卿也没说什么,茶坊里还能喝茶,他对热闹无感。
他们坐在临着廊道的茶桌旁,一偏头可以看见人山人海,听见凡间喧嚣,会有三月清风拂面,说书先生的快板清脆声响。
这里无比热闹,又充满与世无争的安宁。
“客官您的茶。”穿着藏青衣袍的小二毕恭毕敬将两杯茶端到他们面前。
小二本该要走,应识青却喊了一句:“等等。”
小二转了一下头。
外面的朝阳落下几缕在应识青身上,雪白的袍子发亮,他漆黑如渊的眸子好奇地盯着自己,像是一位在府邸待久的贵公子,对一切喧嚣充满好奇。
就连识卿都不解地看了应识青一眼,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怎么了客官?”
“凡间四时,为何茶馆叫四春?”应识青抬了一下手臂支颐在桌子上,嗓音懒洋洋。
小二到底很乐意讲,就如寻常人一样,他也爱说着人们津津乐道的传闻,更何况还是他所在的茶坊。
小二眸子发亮,开头第一句:“听雨女神听说过么?”
近乎所有津津乐道的故事,最开始的一句话围绕着听雨。
识卿淡淡抬了一下眼。
应识青平静地翻了一下白眼,心说:何止是听说过,我还有幸见过。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并无其他动作。
“四春茶坊的先辈与听雨女神同生千年前,听雨女神来过这里。”小二说着停顿了一下,一脸高深莫测,仿佛要激起他们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