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青终于明白了。
他给识卿夹菜,只是因为他想要求识卿一件事,并非来自真心实意,所以识卿生气了。
他从来没想到,识卿居然会这么容易生气。
应识青垂了一下眼,五指捏着的桃枝,渐渐泛红。
最后应识青打破了这无尽沉默,诚恳地看着识卿,认真道:“上神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了,桃枝送给你,不要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不必。”识卿没有接过桃枝,他银发生风,落絮如雪,从应识青身侧走过,依然冷漠。
应识青攥了攥桃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听雨街以东苍天惨云,再也不是晴空万里,乌云压顶,又要下雨了。
神仙下凡虽自封了法力,但五感远超凡人,于是应识青这一路听见了无尽抱怨。
他来时欢声笑语,他走时怨声载道。
因为凡间七月七日七夕要下大雨,伴侣们将不得不结束这段的逛街时光。
“烦死了,天天下雨。”
“什么破地方,虽说顺风顺水,但雨也太多了,少点会死么?”
“不是说听雨女神降的雨么?能不能听见我们的哀怨?”
从前凡间以北,天灾人祸,饥不果腹,大旱云霓,是一位海神转世亲自为凡人降下雨。
于是年年如此,后来有了听雨街。
千年之后有了通都大邑,四衢八街,成就大江南北,凡间盛世。
后来世间流传的故事越加离谱,传闻越偏离正轨,没有人知道洛爵、孟秋、听雨街的由来,所有相关传闻总是从听雨女神的故事开始。
他们曾经在听雨街上留下了许愿池,留下了福雨。
人们早早忘了恩情,忘了原委。
若是没有死去的神明为听雨街继续降雨,这里旱灾重生,万籁俱寂,又将灰飞烟灭。
应识青觉得可笑可悲。
“上神我们去哪?”应识青问。
“无尽海。”银发长扬,洒了无数寒光,识卿嗓音低冷无情无欲。
应识青忽然一愣,“去那里做什么?”
“见一位故友。”
应识青从始至终觉得,像识卿这样的人是不会将什么人放在心上的,无论是情爱还是旧友,他似乎从来都不在乎。
就算刚才识卿真的生气了,应识青依然这样觉得。
可故友一词出现在他嘴里,仿佛有斩不尽的往事和忘不干净的人。
所以那一路应识青的心绪乱七八糟,沉默着没吭声。
无尽海和千年前洛爵的家乡一样,海风呼啸,潮水跌宕,白沙如雪,珍珠贝壳满地,天蓝海阔,风和日丽。
应识青望迷了眼。
于是他问了一句:“什么故友?”
“一只妖。”
识卿抬了一下手,纤瘦白皙的手指上落了一只淡青色如虚如幻的蝴蝶,他垂眼微微愣了一下,嗓音极凉,像是疑惑:“怎么是你?”
那只淡青色蝴蝶扑腾着翅膀,从他手中飞离,青色的薄光映在蓝海上,渐渐飞进海中。
应识青注意到了。
那是一只与蓝蝴蝶不同的魂蝶。
只是他没有问。
很快从深蓝之海里缓缓走出来一个魂魄,长发飞絮如柳,衣着华贵干净,他极为平静地走来,衣摆飘扬,不失风度,雍容华贵。
他轻轻走在海面上,不紧不慢地停在识卿面前,偏了一下头目光朝应识青看去,“温临仙玉,不知小友叫什么名字?”
他嗓音极轻,勾唇轻笑侃侃而问,温和如玉。
“应识青。”应识青怔了一下,看着他。
这次轮到温临仙玉一脸诧异地看向应识青,“应识青,那个卿?”
“常青的青。”
海风哗啦啦大了起来,长风强烈扑打在他们脸上,长发飞泻如瀑,却怎么也吹不散那抹魂魄。
反而应识青的青发如游鬼一样飘荡,几缕冰凉凉的发丝落在了识卿身上,被识卿冷淡地躲开。
“他还是第一次带人来。”温临仙玉怔意依旧,却略微收敛,不紧不慢地瞥了一眼冷漠的识卿,又将视线落到应识青身上笑道:“应识青,你真好看。”
应识青脑子里还有些乱,他记得上一次说他长得好看的人还是荧惑。
应识青僵了一下嘴,这让我怎么回?难不成夸他也长得好看?
别扭死了。
识卿淡淡看了温临仙玉一眼,嗓音平静如水道:“别理他。”
他的话是对应识青说的。
“识卿,你怎么这样,变了变了。”温临仙玉瞬间不乐意,他勾了一下唇,面上依然从容儒雅。
应识青手指轻轻屈了一下,心里掠过一道徐徐清风。
识卿这个名字近乎是吹进心里的,就像泛起了一场海啸。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温临仙玉在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露出怔意。
因为应识青,识卿,太相似了。
应识青忽然想起见天权上神的第二眼,他将自己名字问的如此清楚,当时他心里,是否也有相同的心绪。
只是应识青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何听见天权上神这个名字时,有一刹那悲哀,像是藏在海风里的水气,无影无形,但他真实感觉到了。
他的情绪实在太好辨察了,他很清楚,悲哀弥漫了一瞬间又如烟如雾,再也抓不到丝毫。
“你魂魄怎么样了?”识卿问。
“我能有什么大事。”温临仙玉依旧温和地说,他的温和之下,目光里总有一种不屑天下的神色,万物皆困惑,唯独他自由。
应识青重新扫过他,看着那透明似虚似实的魂魄出了神,联想到他是妖,忽然说:“你受了什么伤给伤成这样?”
“伤傻了,不记得。”他的声音轻柔,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但若是真的了解他,应识青或许会听出那满不在意的嗓音里,其实藏着真切的难过与逃避。
识卿淡淡扫了一眼无尽海蓝,嗓音低凉道:“本尊下去看看。”
温临仙玉没回他,魂魄在珍珠白沙上优雅随意地坐下,像是来无尽海观海的人。
“诶,我跟……”应识青动了一下唇,可话未完就见识卿直接消失在他眼前。
“你跟着他做什么,多没意思。”沙滩上的夏阳落在温临仙玉的脸上,那苍白透明的魂魄散发出一股懒洋洋的气息。
应识青望了一眼那无尽海蓝,只好泄气地坐在他身边,“不然我做什么,跟你傻坐着?”
“跟我傻坐着不好么?”温临仙玉嗓音微哑,透着股懒意。
“你都伤傻了,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温临仙玉:“……”
向来都是他气别人,还是第一次被人气到。
他嘴角的皮肉暗暗僵了一下。
“我只是记不清某一段记忆了,又不是全忘了。”他沉默地坐了一会,抬眼瞟向无尽海,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应识青怔了片刻,将目光落去了远方:“比如?”
“比如我不记得我为何会身受重伤,我只知道我是被识卿救回来的。”
“你是第一个知道天权上神名字的?”
“不是。”温临仙玉说。
应识青:“还有谁?”
“祝殇。”
“什么——”应识青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像是卡壳了一样,“你说谁?”
“璇宫天,璇天使,祝殇。”温临仙玉极为清淡地扫过他一眼,那眼神犹如看智障。
应识青:“……不像。”
“什么?”温临仙玉疑惑了几秒,又不紧不慢地问。
应识青垂了一下眼,“他们不熟吧?”
“熟啊。”温临仙玉摸不着头脑。
应识青也有些愣,他抬了一下头,长发后扬露出眉眼,“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啊,我很久之前就在璇宫天。”温临仙玉清淡的眸光望着无尽海,漫不经心道。
“什么?”应识青依然疑惑。
因为世间皆说璇宫天最开始只有两位,一位是天权上神,还有一位就是祝殇,从来没有听说过第三位。
“哦,他很早之前来过无尽海,然后把我捡回了璇宫天。”
若是中途进来,又不曾出去,那么一切传闻都不会出现。
温临仙玉自从被识卿捡进璇宫天,就没有出来过。
“你是什么妖?”
“无尽海白珊瑚。” 温临仙玉望着海面此起彼伏的海水,神色温润如初。
当年识卿将他捡回去养时,他并未化形。
温临仙玉倏然不想这么被动地回答应识青的问题了,他转头看着青发缓缓垂下的应识青,眸中映着海蓝的光,淡说:“应识青,你想不想听识卿以前的童真?”
应识青面无表情地偏了一下头,并没有觉得欣喜,反而口无遮拦道:“我更想直接入他的记忆,自己知道。”
“啊?你还是第一个敢这样说的。”温临仙玉弯了一下眉眼,忽然笑出了声。
应识青没说话,因为他真的在这一瞬间,想要进入识卿的脑海,自己去看。
“别异想天开了,他最后一点童真都消失殆尽了。”温临仙玉懒懒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微卷。
“哦,那你讲讲?”应识青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温临仙玉极轻地眯了一下眼,思忖片刻后道:“嗯……你知道他为何把我捡回来了么?”
“为何?”应识青漆黑的眸子没有光,他看着无尽海,就一直静静看着。
“因为我好看。”
应识青倏然看向他,浓黑的眸子如深渊,嗓音低冷:“你确定你不是找死?”
温临仙玉看着他的眸光怔了一下,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你知道你这像什么吗?”
“像为了天权上神吃醋?”应识青浅浅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是像,是肯定。”温临仙玉眨了一下眼,“他当时捡我回来的时候,应该才五六岁吧,我也没化形。”
应识青:“?”
五六岁的孩子,特意千里迢迢从璇宫天跑到无尽海只为了捡珊瑚??
应识青也不知怎么就魔怔了一下。
对于神来讲,五六岁真的太小了,小到法术都不会,若是遇到危险必死无疑。
“别忘了他从一出生就是上神。”温临仙玉眉眼里含了一股温和的笑,不浅不淡。
“哦。”
被他这么一说,应识青才想起来,天权上神来无尽海,应该是有缘由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有,那片记忆早就没了。”温临仙玉摇了摇头。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其实只要有印象,仔细一想,是不可能忘记的。
他们的生命漫长,一点一滴虽微不足道,但汇聚成江可排山倒海。
“那你记得什么?”应识青心里直腹诽:你真是被伤傻了。
“我记得,他在白沙海滩上站了三天三夜像丢了魂,最后看见被浪潮带上岸的珍珠、贝壳、珊瑚被他捡了个干净,甚至连海草,都卷回了璇宫天。”
一阵海风拂过温临仙玉的面庞,凡间七月的无尽海无比温柔,海风很轻很好闻。
“他捡那些东西做什么?”
“好看,他捡回去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