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青心下一惊,满脸怀疑:“你确定你说的是天权上神?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猫狗、小屁孩?”
温临仙玉:“……”
他这么温和的一个人又被应识青气笑了,咬着门牙,眸光沉下来,一脸怪笑道:“若非是他,他如今怎么会大驾光临?”
应识青还沉浸在不可思议当中,他还想说一句不可能,但那句话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渐渐地,他安静下来。
毕竟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识卿当年或许真的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温临仙玉淡淡瞥过他一眼,丝毫不在意道:“还有更离谱的呢。”
“什么?”
“他在玉衡种花养草,又在璇宫天弥天寒气里栽树。”
应识青终于如见鬼一样瞪大眼了,太匪夷所思了。
“玉衡?”但很快他又被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吸引。
“他的白玉宫。”
“他真的有白玉宫?”
“不仅有,玉衡甚至雕了花。”
应识青沉默了片刻,他行遍白玉宫,没寻到玉衡,也没见到垂脊上有花的宫。
这童心可真重。
温临仙玉语气忽然低了一下:“不过也就三百年吧。”
“也对,璇宫天寒气那么重,怎么可能养的活。”应识青顿了一下。
“他养得活,只是‘天’不让罢了。他同‘天’无声无息地斗了三百年,最后认输了。”
世间总说“天”,却真的谁也没见过,应识青听的更有趣了,“你见过‘天’”
“没有,但我曾经听见过他的声音。”温临仙玉摇了一下头。
“‘天’跟他说什么了?”
“我耳朵都快起茧了,一直念叨什么天下需要他。”温临仙玉在不知不觉里蹙了一下眉。
应识青却渐渐沉默下来。
有了渡怨那一说,他甚至知道所谓的天下需要他,是怎么一回事。
“温临仙玉,你跟他关系好么?”应识青倏然问。
温临仙玉顿了一下,“嗯……我们自小在璇宫天长大,也可以说是故友吧。”
其实温临仙玉也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
后来的识卿,表现得太冷淡了。
冷淡到他甚至觉得千年做了尘埃,所有情谊都会腐朽入土。
可偏偏他在将死之时,又是被识卿一手救活。
“不是‘也可以说’,是真的很好,我看得出来。”应识青像是十分了解识卿一样,能在短短几天内就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
温临仙玉差点就要去质疑他,应识青却问:“他以前种的什么树?”
“桃树吧,每一次都是。”
“噢,难怪。”
“难怪什么?”温临仙玉莫名其妙地看向他,有些不解。
应识青刚想答话,无尽海上已经有了涨潮的风波,层层清蓝之水涨到白沙之上,海面浮出一个人。
应识青站了起来,他看见识卿用念青剑架着一个魂魄上岸。
“完了,把他忘记了。”温临仙玉迅速从沙滩上起身,无奈地扶了一下额。
应识青诡异地看着这一幕,选择安安静静旁观。
“我操,温临仙玉你妹的,你是不是早想搞死我了?!”识卿剑下那魂魄暴跳如雷,怒火蹭蹭往上涨。
他黑袍简洁,魂魄面容棱角分明,眼目如画,此刻能损伤魂魄的冷剑,横在司鸿面前,使得他面色惨白。
温临仙玉赶忙上前,他嗓音温沉,依然和蔼风雅,“识卿,天权上神,误会误会。”
识卿没松剑,剑眉横起,眸光凛冽:“什么误会你说。”
应识青最爱凑热闹,为了保证看得仔细他还特意上前了几步。
识卿察觉到他的动作,冷着眉眼扫过他。
应识青咽了一口气,慢吞吞道:“我看眼热闹。”
温临仙玉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看你妹热闹。
但当务之急先要让识卿放下剑,温临仙玉道:“上神,实话跟你说吧,我妖体被这个叫司鸿的人占了。”
“哦,那杀了。”识卿毫不犹豫地动了一下剑。
司鸿:“……”
你会解决么?会说话么?不会说别说!!
温临仙玉跺了一下脚,气急败坏道:“哎呦,你能不能听我说完,我的意思是——”
可惜他这句话也没能说完,应识青在旁边看着温临仙玉狗急跳墙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
他边笑不够,还要指着温临仙玉的脸,差点笑得被口水呛死。
识卿第一个摊了脸:“………”
温临仙玉:“………”
好笑么?
司鸿:“………”
??笑你大爷呢??
刚才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气势被应识青一笑而散。
识卿手指颤了一下,冷冷看着应识青道:“闭嘴。”
他嗓音极冷,彻骨寒意自内而外蔓延开来。
应识青老老实实地将笑声收了起来,继续看戏。
“咱能不能把剑放下,再说话?”司鸿瞥着冷剑,欲哭无泪道。
“闭嘴。”识卿同样的口气说了同样的话。
温临仙玉终于能将话好好说完了:“上神没有他我活不了。”
司鸿瞬间如遭了五雷轰顶,他甚至想再给温临仙玉磕个头,说一句:你他大爷的,不会说话闭嘴行不行啊?!
识卿:“………”
念青剑陷进了司鸿的魂魄,气氛在这一刻诡异地安静下来。
温临仙玉慌了。
司鸿藏在自己的妖体之内,识卿担心他出事,肯定误会了。
他再继续一搅和,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好歹温临仙玉跟自己讲过识卿的过往,为了好生报答温临仙玉,应识青决定不再光看戏。
应识青迈着步子,悠悠上前道:“上神,你冷静一下,你说有没有可能温临仙玉的妖体出现变故,没有他真的活不下来呢?”
“什么?”识卿片刻迟疑,极浅的瞳孔仿佛泛起了一层淡雾。
应识青忽然恍然大悟,“上神你与死灵恶煞打交道打傻了吧?你听不懂我的话?”
“滚!”识卿收起迟疑,冷冷瞪了他一眼。
应识青:“……”
应识青咬了一下牙,若是别人他还能发发嚣张的脾气,但这人是天权上神就不行。
可为何不行?
应识青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给出自己答案,毕竟他以后还要跟识卿混。
他给了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后就不生气了,缓缓看了一眼温临仙玉道:“温临仙玉你会不会说话?跟我解释一下。”
“若是他死了,我妖体腐烂,我自然而然活不了。”温临仙玉随意朝他解释了一句,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好在应识青见多识广,懂了。
“上神,他妖体应该出现变故了,要靠这种魔饲养,只是这样……”应识青很短暂地停了一下,“等后续恢复□□时,他的肉身就会全部溃散,成为这只魔的载体,他只能以一体二魂的状态存活下来。”
“你妖体发生什么了?”识卿猛然收了剑,松开司鸿。
“我伤得太重,几乎生机尽绝,全靠这只魔寄宿在我体内,才勉强撑住最后一缕生机。”温临仙玉道。
司鸿也受了伤,他们之间就像是因为利益连起了一道线,线断了就一起灰飞烟灭,线没断他们同生共死。
识卿沉了一下脸,倏然转身,面朝无尽海走去。
温临仙玉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般,魂影似轻烟,拦在识卿身前,“上神你救我已经不容易了,别再消耗法力和元神了。”
“况且,已经晚了。”温临仙玉垂了一下眼。
识卿攥了一下手指,修长嫩笋般的手指泛了一道浅红。
那些动作都落在应识青眼里,他很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搅,而是意外。
他意外天权上神的在意如此暗敛,他意外原来传闻里无悲无喜的千古一神,也会偏袒友人。
“天权上神,我听说过你的名头。我可以给温临仙玉一个家,我的身体就是他的,只要他想,也可以永远是他的,他有绝对掌控权!”
司鸿从哑然里渐渐回神,然后慢慢出声道。
“保重。”最后识卿没有多说。
他声音不大不小,清清淡淡,落在人心里时,却可以翻涌成海。
温临仙玉知道他要走了。
他千年前身魂俱损,识卿每隔两百年,从另一端无尽海,走进来看他。
千年来他们总共只见过五次。
这是唯一一次识卿从凡间的海滩上走来。
也是唯一一次识卿身边还带了一个人。
于是他朝识卿轻轻道了一句保重,随后凑近应识青的耳朵,嗓音极低道:“好不容易见他带个人来,你要不要考虑勾引一下他?”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应识青倏然瞪大眼,他也担心被人听见,嗓音压得极低,近乎沙哑。
只是温临仙玉没有回应他,他勾了一下唇,朝应识青露出一副无辜风雅的笑,随后去了司鸿身边。
应识青同识卿告别了无尽海,告别了他们。
应识青好奇地问:“上神,温临仙玉什么时候受的伤?”
“知道本尊为何不愿意和人告别么?”识卿沉默片刻,答非所问。
“因为你觉得若是没有告别,百年一个轮回,或许璇宫天里的出去了多少人,便会回来多少人,一个也不会少。”应识青漆黑如墨的眸子映进了七月的强光,如夜明珠。
他长在凡间,活在凡间许多年,所以他太通人情世故。
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在他眼里不过百年一个轮回,凡人的生命太短了,以至于他每天都会看见人生人死。
他们都说天权上神无悲无喜,可应识青的内心似乎与天权上神如出一辙。
他见人生人死毫无波澜,看见遗憾不甘,总是嗤之以鼻。
他懂得所有,明白所有,但他活得依然冷漠。
他本以为世间很少有事,能真的让他动容,因为他从来不相信什么感同身受,那些悲哀也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直到渡怨历程开启,他才发觉那些遗憾、不甘和仇恨缠绕在身上是那么痛,最终他真的从别人的故事里走出来,心口却留下了一道印记。
他回神依然冷漠如初,可不代表他不曾难过,于是痕迹腐烂成了疤,让他记得所有,也无法遗忘。
以至于应识青在这一刻,真的感同身受地站在识卿的位置上,明白了识卿所想。
因为识卿在担忧,甚至是害怕。
所以他从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告别,也不喜欢重逢之后又分离。
但百年一个轮回,这是璇宫天的规矩。
应识青甚至知道,为何识卿要选择两百年才见温临仙玉一次,“你担心百年一见的短暂,在分离那一刻痛苦和不舍被无限拉长。”
识卿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