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是祝殇问的。
识卿从小到大都生长在璇宫天,他也确实如传闻一般真的认识“天”,他很清楚知道,璇宫天是祂的地盘。
而跟他一起长大的还有祝殇。
他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来历,那段往事的记忆对于他来讲太淡了,无人提起,根本不会记得。
但因为应识青的话,他想起一点。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祝殇真的问过他这个问题。
当年璇宫天没有七杀季潭,而百座白玉宫,曾经真有一座是属于他的。
白玉像是天间的冷月,光泽很淡很冷,寒气蔓延,洗礼每一寸肌肤,过去如现在一般,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该喜欢。
但事实上,当年的他并不喜欢。
他在玉檐垂脊上雕了蓝蝴蝶,他在冷宫里养了一盆又一盆花草,他甚至在寒气遍地的璇宫天里,种了一棵又一棵桃木。
但是玉檐上的蓝蝴蝶碎了,宫里的花木化成了灰,璇宫天里的桃木全都死了。
他太聪明了,他甚至知道这是祂做的,因为祂不允许识卿玩弄这些东西。
“天”在他面前像是一位严父,说过最多的话不过是“天下需要你”“好好修炼”“要一心向善”“苍生需要你去守护”。
他很小的时候,懵懵懂懂,后来才知道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其实就算祂不说,识卿也会做。
璇宫天的白玉宫起先都没有名字。第一座有名字的白玉宫是他的,叫做玉衡。
而第二座有名字的玉宫是祝殇的,叫做开阳。
他们很久之前很和睦,即便识卿很冷淡,但祝殇就是乐意逗他。
比如有那么一天,识卿白袍胜雪,银发如瀑在茫茫寒雾里舞剑,如游龙清影。
祝殇不学剑,他一边研究法阵一边看着飘逸如雪的银发问:“为何你从来不束发?”
他们认识很多年,他的“从来”是真的没见过识卿束发,对于神来说,那其实是一个非常渺小、无所谓的问题。
所以识卿语气淡薄,随意道:“我无亲近之人,自幼懒散惯了,何必行那属于尘世礼节的束发之举。”
他们有时也会和凡人一样,有想和不想、有愿和不愿。他说束发是尘世礼节,其实并非如此,只是自小不喜,长大后从未变过。
识卿明明记得,自己曾经和祝殇相处不错,可如今两人的关系却僵硬如仇人一般。
识卿说不清楚为何,也想不起来原因。
现在,应识青问了同一个问题,识卿没有像上次那样回答,冷漠问:“冠发给谁看?”
应识青沉默了。
那个问题如水,点到即止。
“上神,我们在客栈么?”应识青抬了一下眼,窗外一片热闹。
“嗯。”
“上神,好饿去吃点东西吧。”应识青眨了眨眼,像是贪吃的孩子。
识卿:“……”
他们其实感觉不到饿,但应识青在凡间待惯了,他已经爱上凡间的美食,璇宫天太清淡了,没有烟火尘埃,只有铺天盖地的雾,冷入骨髓的寒气。
他想念凡间了。
他也不管识卿答不答应,整理好衣襟下了楼。
少年青袍袖上纹了一点彼岸花,红艳如血,修长如玉的手指像嫩笋,垂在青色袖摆下像干净的雪,青丝如丝挥挥洒洒,白玉发冠贴近他的肤色。
无论是在璇宫天还是在凡间,他永远像是一个悠然得意、闲适雅致的贵族公子,无论出现在哪里,旁人放眼望去,总是第一个注意到他。
当然,白袍苍云,银发落雪,眉宇冷漠,仙风道骨的识卿跟在他身边除外。
但那些人并不敢再多看。
像是害怕冒犯一般。
一位高贵优雅的公子,一位纤尘不染的神灵。
他与识卿对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识卿只要了一杯茶水。
应识青极其熟悉凡间,于是张口就喊:“小二,辣子烧鸡,五花肉,麻婆豆腐,紫米团,清蒸鳜鱼,对了还要一壶酒!”
识卿:“………”
应识青偏了一下头,眼尾微微弯起,问识卿:“上神你要吃什么?”
“不必。”识卿对凡间膳食无感,淡淡喝了一口茶,将眼皮缓缓垂了下去。
应识青觉得识卿不吃也正常,所以等菜上齐就自己动了筷子。
他闷头吃了几口之后才记起,他身无分文。
应识青:“………”
完了完了,我不想吃霸王餐。
他挑筷子的手缓缓一顿,然后默默将目光落在识卿身上,来回扫荡。
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企图在天权上神身上发现银子。
应识青将桌子上的佳肴美馔往识卿面前的碗里夹,陪笑道:“上神,紫米团子好吃,噢还有这个!清蒸的鱼贼美味,还有还有辣子烧鸡,上神快尝尝!”
识卿瞥了一眼碗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极轻地皱了一下鼻子,他缓缓抬头,浅眸冷冰冰看他还在夹菜的筷子。
没等识卿说话,应识青很快就暴露了目的,“上神,你身上有没有银两,借我一些。”
“滚。”
识卿端茶的手缓缓垂下,将杯子放在桌子上震了一下,声音并不高,但因为客栈里人少,那声音便显得格外刺耳,当即有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应识青还在愣怔,识卿已经起身离开了。
应识青慌乱抬了一下手,想拉住他的袍摆,却落空了,“诶!你怎么了?”
识卿已然出了客栈。
“我/操?”应识青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着他了。
还有,天权上神那是在生气?
应识青咬了一口牙,差点被气笑了。
璇宫天里那群玩意可都说识卿没有丝毫情感,冷漠至极。
他几个动作,几句话把识卿惹生气了?
他愣坐了半天,最后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我真牛逼。
但他也不能任由识卿离开,应识青将几个紫米团塞进嘴里,身影轻快地溜出了客栈。
耳边的风里还能听见客栈里的小二嘶喊:“客官,你还没付钱!!”
应识青跑去外面,听后面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才停下来,松了一口气。
抬眼望去青石砖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如同流水交错汇聚,人声鼎沸,烈日中天。
“不是吧,上神你就这样把我丢下了?”他纳闷了一声,精神不振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