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又没心没肺地放下刚才的事,听着满街闹语和精彩绝伦的故事,漆黑似碳的眼眸亮了起来,像是七月灼阳的光。
他非凡人,不惧凡间热与寒,单薄的玄袍走过人山人海,像是川流里不经意滴落的一滴水墨,很快便与水流融为一体。
凡间七月七日,传闻着牛郎织女,通天鹊桥,七夕节的闹市伴侣随行。
他本该也要去好好玩乐一番,偏偏又见到了白袍胜雪的天权上神。
七月烈阳灼热白光,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几乎一抬眼就看见了识卿。
银发披散像是琉璃研磨出的银河光辉,无悲无喜的眉宇间露尽寒霜,他不为周遭繁华所动,即便苍蓝天间的骄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光,他也依然白胜雪,冷如冰。
识卿站在一间摊铺前观望好久,摊主扯起嘴角堆满热情笑意,可那股热乎劲儿像是全撞在了冰块上,识卿表情很淡,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
于是摊铺前又多了一道青袍公子的身影,他垂眼扫过摊铺上摆放的花枝,忽然问:“刚才那位白衣公子在看什么?”
“桃枝,就是这个,他看了半天也不买。”摊主指着那株本该长在三月、却在七月里仍开满花的桃枝说。
“桃花不是三月开么,为何七月有?”应识青盯着桃枝看了几秒问。
“我家花圃有特殊办法。”摊主说。
“哦。”应识青随意道。
他和识卿一样在桃枝上看了许久,最后无奈拆散了冠发,将白玉冠放在手心里递给摊主:“我荷包被人偷了,这块玉可以抵么?”
摊主抬了一下眼。
青发一一散落如三千绸丝,清风卷起衣袍舞动长发,虽凌乱却依然华贵尔雅,他漫不经心垂着眼,看着桃枝上绽开的粉嫩的花。
摊主心头一惊,战战兢兢地接过玉冠,连忙道:“公子,我给您找些银两。”
白玉冠沉甸甸的躺在陌生人的手中,应识青本想拿完桃枝就走,但想起身无分文,还是要留些银两在身上。
一阵徐徐清风吹过,没有玉冠在头顶忽然轻松了不少,青丝映在他殷红的唇边,有几分靡艳。
他接过银两拿起桃木枝,继续追赶识卿的脚步,却越走越偏僻。
柔顺的头发几乎盖住了他的脸,风一阵又掀开他的面容,无人不一见惊鸿,他走去巷口拐角,嘀咕了一句:“奇怪,人呢?”
直到拐角处横出一把冷剑架在他脖子上,滚烫的肌肤瞬间泛凉,应识青心里一惊,低了一下眉,“念青?”
他像是在风里光下站了太久,嗓音低哑温热,声音轻如七月的长风。
“谁?”
“上神是我。”应识青无奈清了一下暗哑的嗓子,抬了一下头。
青发随风落在耳后,极其英俊的脸像是剥开了一层茧缓缓露了出来,漆黑的眸子无辜地看着他。
识卿看清楚人后将剑收了起来,嗓音冷清却像是刻薄:“你发冠呢?像鬼。”
应识青:“……”
他咬了一下牙,想反驳,却忽然发现他散开头发,真不能做到像识卿那般流顺。
确实有点像鬼。
“换钱了。”应识青没好气地抬了一下手,笔直如玉的手指捏着的桃枝递给他。
识卿垂眼看了几秒,“做什么?”
“你不是生气了么,来哄你。”应识青将口气放好了一些。
“没生气。”识卿面无表情,眉眼冷漠,嗓音凉澈。
应识青愣了一下。
他倏然想起之前识卿来十二宫看他,就是这般。
口是心非?
应识青撇了一下嘴,心不在焉道:“你要生气了你就承认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人真奇怪。”
等应识青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时候,脊骨从后到前渐渐发凉,他青了一下脸,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以为他在跟谁说话。
那是普天之下最无悲无喜的天权上神,自己居然信誓旦旦说他生气了。
但应识青偷偷觑去识卿时,发现他极轻微的怔了一下。
天权上神有一瞬间觉得,应识青说的很对。
他就是生气了,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气到独自从客栈里跑出来。
所有人都说他应该无悲无喜,他救过很多人,脸上从来没有愤怒或者悲伤或者高兴。他们说天权上神就是这样,他没有情绪,在他眼里所有人的命,都不会让他动容半分。
世间若真有为他人生死,无所动容的人,可以说是一种冷漠自私,甚至没心没肺的残忍。
所以,起初识卿也遭过无数人的谩骂。
他在铺天盖地的谩骂里依然无悲无喜的救人,依然冷淡如初,他没有一丝难过和不甘,就像是尘世间的傀儡。
直到后来,世间的谩骂声渐渐少了,于是开始有人说天权上神就应该无悲无喜,因为那是一种永恒的平衡。
因为一视同仁,无悲无喜,所以他们的命都是一样的,不会偏袒,不会见死不救。
于是天权上神的无悲无喜,成了世间大道所在。
有人甚至去模仿天权无悲无喜的救人,可有过太多失败的例子了。
因为太难了。
那些想救苍生的人,每一个心怀善念,每一个多愁善感。
他们走过一段往事,见到人生人死都不会做到纯粹的无悲无喜。
而那些真正自私冷漠的人,是不会去选择救苍生百姓,他们从来都是为自己而活。
只有识卿可以。
他无悲无喜看尽世间百态,看尽人生人死,看尽遗憾不甘。
从他生来,他似乎就是为了苍生而活。
于是天权上神成了平衡。
时间过了上千年,以至于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就该无悲无喜,没有情绪,清醒又冷漠。
他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座独木桥,他只能自己一个人,不需要任何情绪的走过去。
直到如今,有人一指捅破了天窗,骄阳万丈如瀑如渊,他才明白,他并非真的无悲无喜,无情无欲。
他会在见应识青的第二眼,不畏生死闯入因果镜,救下命悬一线的应识青。
他会替应识青挡下所有怨恨不甘、吞心蚀骨的痛。
他会因为应识青无意的举动,生气离开。
他会站在花摊前,看着喜欢的桃木枝移不开眼。
直到现在,他还会因为应识青随意的一句话,思索那么长时间。
“应识青,不是真的关心就不必假装,你想要银两可以和我直接说。”想明白的那一瞬间,识卿觉得他身上有一层冷冰冰的壳碎掉了。
他口气十分冷淡,但话如同离妄渊的熊熊烈火,滚烫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