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知晓自己正在作恶的人,他们至少还会去遮掩,但当一个人真心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他就会把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当成需要被消除的杂音,可以轻易被踢到一边的石子。
这段对话原本只是杨随风心里不痛快,对着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发泄的时候,随口说出来的指责。
可当晚,杨随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星子都沉了下去,天空像是被梵塔黑染色,将所有的光线全部吸收进去,不容许任何可见光被反射到人间。
杨随风叹了口气,索性翻身坐起来,随意地为自己批上一张薄薄的毯子,信步走到阳台上。
纵然夜色已然深得像是能吸收一切的黑洞,城市之中的公用照明还是亮着,稀稀落落的灯火像是吝啬成本的糕点师,只肯随手点下稀薄的装饰用金箔充脸面。
犹记得恍若隔世的那天,舒尔茨博士领着杨随风去了他亡妻索菲的墓前,当时舒尔茨问过杨随风一句话:“你能为了理想放弃多少东西?”
那时候的杨随风像个反派一样,以为身上燃烧着的是被理想点燃的热血,却自命不凡地说道:“如果另一条轨道上绑着我的理想,我会放任那五个人迎接自己的既定命运!”
这是个很讨巧的答案,杨随风没有说如果原定的轨道上是她的理想,那么她会如何做呢?杨随风只是设想,如果是在五个被规划要失去的生命面前,那么她的理想的分量会更重。
说完这话,其实杨随风本人都愣了一下,或许是因着墓园里的冷风,她只觉得浑身都透着寒意。
而舒尔茨博士,他眼里出现了担忧,可正如他选择相信挚友宋瀚廷,再一次地,舒尔茨选择了包容和体谅年轻的学生。
他用带着一丝悲悯情绪的声音嘱咐杨随风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和听到自己的想法后的感觉。理想一旦被当成可以牺牲他人的理由,它就只是另一种武器。”
当时杨随风心里带着惶恐,只想尽快把这一段对话掠过,胡乱点头应和之后,没有再细想舒尔茨说的这段话。
可此刻,在这个失眠的深夜,杨随风突然了悟了舒尔茨博士当时的忧愁和期望。
杨随风趴在栏杆上,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如果把理想看地比生命更重要,就容易为生命存在的资格划分出一个筛选的标尺。”
就像电影里的理想主义反派,最终总是会被自己的理想所灼伤。
不过这归根结底,只是深夜时分情绪波动带来的多愁善感。
或许宋瀚廷真的只是贪婪而已,只是把慈善当作遮羞布,把挑选的过程视作权力的延申,那么在杨随风尚未见到的幕后,定然有更多的流水线工厂,正在为宋瀚廷的口袋源源不断地输送利益。
杨随风更愿意接受这一个猜测。
但哪怕宋瀚廷真是个被理想所反噬的人,哪怕他真的真心地认为自己的行为对于这个世界是更好的选择,他依然得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理想不能成为屠刀的借口。
在火车难题中,轨道另一端绑着的如果是理想,杨随风或许依旧会选择理想,但宋瀚廷,他面对的情况和杨随风是截然不同的。
在宋瀚廷面前被飞驰的火车碾过的是他自己推下去的无辜之人!
在夜风之中,杨随风心底却涌起暖意,既驱散了周身的凉寒,又渐渐往下沉淀成为能够组成她人性底色的,尤为坚固的信念。
技术理应为全人类服务,“全人类”的意思,就是全部的人!
不能区分某些人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再以此决定技术该不该为他们服务,更不能明明可以让技术方便人们的生活,却因着自己的些许喜恶而刻意为难。
这只能被称作是自我感动,而非能被认定为“清醒”,遑论扯着大旗说自己是为了更美好的世界而如此行事。
生活在建筑材料被替换的土地上的人们,他们可能因此生活不顺心,可能因此受伤,甚至有丧命的风险。
杨随风既然有能力出手相助,她就必然要帮到底,不能半道上突然迟疑,甚至被蛊惑。
理想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东西,从来不容任何灰色地带!
如果认为资源应当优先分配给能够创造更多价值的对象,那么这不叫理想,这只是傲慢的社会达尔文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