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财报看着就让人眼疼，可杨随风只是因着数字背后代表的金钱含义而反感，一个对数字敏感的人，是不可能真的看不懂已经被整理完全的报告的。

她把分析又通读了一遍，发现结果竟然并不符合曾经有过的猜测。

宋氏没有在公益项目里获得足以令人惊叹的利润，如果算上聪明人为了这点钱而耗费的时间和脑力，以及万一事发会引起的后果，反而显得有些亏。

这种获利方式，进展极为缓慢，也更加依赖以整个组织为形式的运转，缺少任何一环都会指数级增加风险。

杨随风暗自思索过后，找宋知翊要了一份宋氏集团的年度报告。

“原来如此，宋氏能持续性地获得一个个公益性质的项目，正是一开始的基础够好。”

从宋瀚廷初初掌权之时，他和舒尔茨博士就已经是朋友了，两人几乎是共同造就了宋氏的名声。

通过承接公共维护、基础建设的项目，长年累月地和政府部门合作，与各个慈善基金会、行业协会和工会，以及许多非盈利的民间组织频繁交流，产生信赖。

此后，每一个公益项目一旦立项，宋氏都会成为最先被考虑到的承包商。

这些项目无法如同商业项目一般，为集团带来足够丰厚的直接的利益，却能在一次次地新闻报道中，稳步累积出一个足够稳定足够热心慈善的完美企业形象。

宋知翊对此也有些生理性的不适，他语气复杂地说道：“以前我还看过有的媒体专访我父亲，说宋氏是‘公共基础设施领域最值得信赖的长期伙伴’。”

“似乎这已经成为了默认的事实，宋氏是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一个愿意承担社会责任的行业先行者，一个在商业利润之外仍然记得帮扶普通人的企业典范。”

杨随风也面露难色，厌恶地说道：“用社会性的名誉来遮掩自己的罪行，怎么能做这么卑鄙的事情啊！”

当好名声成了能让人豁免被审查的某种资质，那么名誉就会成为利益的一种，而非值得信任的标注。

“但是……有个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发现。”杨随风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并不会真的全面否定宋氏或宋瀚廷的一切，“其实哪怕捞钱捞成这样了，能从公益项目里拿到的额外利润还是没有想象中的高。”

实在是宋氏的名气够大名声也好，很多利润极高的项目也总是会不自觉流向这个集团，才让杨随风被那一行行堪称宏伟的数字狠狠震撼到。

宋知翊是早就知道利润数字的，只是他过去对此习以为常，被杨随风特意点出后，他才终于意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父亲做这种事的动机耿耿于怀了。”宋知翊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为什么呀？他做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无利可图啊？”

是啊，宋氏这么多年以来，凭借一项又一项公益工程积累的信任，已经足以在行业里被许多人奉为标杆，杨随风甚至曾经见过有人称呼宋氏为“公益工程之王”。

“恭喜宋氏可以称帝了！”杨随风玩笑道。

宋知翊没能理解这个梗，就只当作是又一个德式玩笑，礼貌地跟着笑了几声，说道：“我也知道，很多人都说宋氏大概已经成了业内的无冕之王，仿佛一个工程只要被打上集团的标志，就意味着这个项目已经获得了纯天然无添加的品质保证。”

“但这是不对的。”杨随风说道，心里有股想要发泄的气因寻找不到出路，只能暂时被堵在胸口，“尊敬不应该成为拥有监督豁免权的理由！”

“是啊！”宋知翊赞同地点头道，“其实我总觉得，正是因为行业内对宋氏的赞誉太多了，所以才让我父亲越来越强势，越来越傲慢，他值得狠狠摔上一跤！”

或许这样，宋瀚廷才会明白，他对待两个儿子的教育方式都是全然错误的！

这话宋知翊没有说出口，只是恶狠狠地在心中念叨几回，并且认真且虔诚地期待着，亲眼见证宋瀚廷的权威彻底从心里轰然倒塌的那天。

“……他不会真觉得自己是在为全人类好吧！”

回过神来时，宋知翊只听见杨随风这最后的一句抱怨，他立刻自责起来，觉得自己为了区区原生家庭的创伤就不搭理能让他内心充满爱和温暖的杨随风，实在像是颅内有疾的样子。

“是说很像电影里常见的理想主义者反派吗？”宋知翊问道。

“是啊！”杨随风认真地点头，说道，“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嘛！‘当一个反派说我恨全世界要毁灭世界时，问题通常不大，但当一个反派说我要为了全人类创造更美好的新世界时，全世界就都要小心了’。”

理想主义者之中最容易出现极端的圣人和极端的恶人，而这两者并不是完全出于两端的，很多时候，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思想转变，一个被目击的善恶之间的差别，就能让人彻底转变立场。

如果是做了反派，那么他们往往不觉得自己在作恶，他们觉得自己在清理病灶，在筛选更加健康的组织，在维护一种能导向更美好未来的秩序。

这比纯粹的贪婪或是出于找乐子心态才去作恶，要来得更为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