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松林制片厂的路面上还有残雪。
开机第一天的老规矩,全组人吃同一锅早餐。
她的新合同还没签。华纳的报价迟迟送不来,开机日不会等它。伊莱恩只交代了一句,人先进组,别催,催了就露怯。
格蕾丝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没过一分钟,对面和左右都坐满了。
邦妮在她旁边坐下,相机放在桌上。
“又拍?”格蕾丝看了一眼。
“最后一部了,得从头记。”邦妮说。
格蕾丝头也不抬:“拍早餐有什么意思。”
“拍你们仨抢香肠,有意思。”
邦妮举起相机,三个人同时低头护住盘子。
“晚了。”她说,“拍完三张了。”
鲁伯特伸手去抢相机,被她躲开。
早餐吃到一半,制片人敲了敲杯子,说了一番开工的话。
掌声过后,没人动。
全组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部,没人先开口。
邻桌几个从第一部就在组里的老人,埋头吃饭,说是洋葱熏的。
没有人拆穿。
丹尼尔捅了捅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先说好,今天都不许哭。”
“谁哭了。”格蕾丝说,“赌局还没开,你先把五英镑备好。”
“行。”丹尼尔说,“等会儿看是谁先绷不住,我赌五英镑,是你。”
鲁伯特从旁边探过头:“我赌丹尼尔自己。”
格蕾丝夹起一根香肠,咬了一口,没接这茬。
邻桌那个抹眼睛的老人开了口:“你们仨,说两句吧。”
丹尼尔先站了起来。
“第一部的时候,我台词都背不顺。”他说,“谢谢大家忍了九年。”
鲁伯特跟着起身:“我先把话放这,眼泪,我留到杀青那天了,谁也别跟我抢。”
笑声起来了,又很快落下去。
格蕾丝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就说四个字。”她说,“最后一部。”她举起手边的果汁杯朝大家招呼了一下。
餐厅里静了两秒,掌声响起来,持续了很久。
一忘皆空是全片的第一场戏。
三个月前,罗南就给她加过课。
第一节课,老头让她念剧本,念了十遍。
第二节课,他把前九遍的处理方式,全都划掉了。
“都对。”他说,“就是都不能用。”
三次课,他把这场戏拆成三条呼吸线,写了六页笔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停住的那一线,就是全部。
“这场戏的难处不在哭。”老头合上笔记,“在忍住。”
“毕业预考?”她当时问。
“预考。”老头说,“主考在十二月之后。”
正式开拍前还有半小时,两个临时演员来跟她核对走位。
男演员话少,女演员握着剧本,手心出汗。
“不好意思。”女演员说,“我们以前没跟您这样的演员对过戏,光坐着就能拿钱,怪不好意思的。”
“坐着也是力气活。”格蕾丝说,“一整天不能动,比跑一天的武戏还累腰。”
“真的假的?”
“您今天试试就知道了。”
“行,那我闺女要知道我紧张成这样,得乐死。”
女演员笑出声,手不抖了。
候场的间隙,两位演员对着空气练台词,越练越僵。
格蕾丝走过去,把女演员手里的剧本轻轻按下去。
“别背了。”她说,“一会儿您就看着我,想起您闺女就行。”
叶茨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
“刚才那条走戏,”他说,“再少一点。”
“少哪一点?”她说,“您说了我就改。”
“眼泪落下来之前,停住的那一拍。”叶茨说,“少掉它。”
格蕾丝想了想,点头。
服装组的露西替她把围巾理平,小声说:“别紧张。”
“有一点。”她没嘴硬。
“有一点才对。”露西笑了,退到一边。
场记打响板子,报场名。
第一场,第一镜。
台词只有四句。剧本翻过来,这一页加起来不超过五句话。
灯光压下来,摄影机转起来的时候,全片场跟着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