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伦敦,牛津街背后一间没有挂牌的排练厅。
格蕾丝提前十分钟到。推门进去,墙皮有些旧,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节拍器,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坐在椅子上,肘部的粗花呢外套磨得发亮。
“罗南·黑尔?”
“是我。”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站直。站没站相,课就别上了。”
两辈子加在一起,没几节课是这么开场的。
前半小时,他什么都没让她演。他让她坐在椅子上,呼吸。
“吸气,四拍。停住,四拍。呼气,四拍。” 他坐在对面,盯着手表。四十分钟后,格蕾丝出了一身薄汗。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让她把一只手放在肋骨底下。“吸气的时候,这里动。不是这里。”他在她肩膀上点了一下。
第三次四拍,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你的呼吸是浮的。”罗南收拾着东西,“先练稳它,别的都往后放。”
下课她看了一眼表,两个钟头。
“课时按次算。”罗南把一叠打印好的东西递过来,“这五段片子,下次课前看完。”
五段片段,两段是哈利波特,一段独立电影,一段试镜带,还有一段黑白老片。
“回去别练。”他头也不抬,“今天练到这里,是让身体记住开始的感觉。练多了,它就麻了。”
第二节课,他问她看完了没有。她说看完了。
他放了三个片段,然后合上电脑。
“看出什么了吗?”
格蕾丝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是同一条。”她说,“三次哭,三次都是同一种。眼睛红,声音颤,眼泪准点掉。”
“你自己早就知道了。”罗南说,“我不是今天才发现的。”
他俯身敲了敲桌面。
“你的问题不是不会演,是只会给满的。孩子,哭是这行里最便宜的货币,每个导演都愿意为你的眼泪鼓掌,因为它不要钱,费的是你自己。接下来十节课,一滴都不许哭。什么时候给,给多少,得你说了算。”
“过程会很难受。你靠它靠了这么多年,戒掉不容易。”
罗南让她把规矩复述一遍。
“十节课,一滴不许哭。”她说。
“开始吧。”
格蕾丝问:“您带过多少学生?”
“几十年,数不清。”
“有像我这样的吗?”
罗南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带过一个。天赋好得吓人,十六岁就能把整个剧院哭翻。她也很用功。但成名太早,停不下来,每个导演都要她的眼泪,她每掉一滴,就收一场掌声。”
“她后来呢?”格蕾丝有些好奇。
“十九岁那年,我跟她说,你的眼泪在贬值。她笑着说,罗南,观众明明在加价。”罗南转过身,“观众确实在加价。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加价。二十八岁,她的眼泪不管用了,她去试一个需要收的角色,试镜现场僵在椅子上。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演戏。她的戏我后来没再看全,只看过那盘试镜带。”
“您为什么不拦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