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戏的拍摄日,排在十月底。
清晨进棚,布景是乌姆里奇的办公室,粉色的小猫瓷器摆了一架子,每一只的角度都调过。
伊梅尔达已经坐在里面,蝴蝶发卡别得一丝不苟。听见动静,她抬起眼,冲格蕾丝点了一下头。
服装组最后检查了一遍裙摆,退开半步。服装组姑娘小声问:“今天这场戏,是不是特别难?”
“难才有意思。”格蕾丝说。
她在监视器前对了最后一遍戏,心跳比平时快半拍。
开拍前,两个人把台词最后对了一遍。伊梅尔达忽然问:“待会儿这场戏,你打算怎么骗我?”
格蕾丝停了半秒。“用眼泪。”
伊梅尔达笑了。“那我等着。骗没骗到,看回放就知道。”
开拍前,她把这场戏的功课翻出来。台词的每一层意思,哪句是探,哪句是拖,哪句是豁出去的坦白,她标了三种记号,页边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节拍表。
叶茨走过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场戏的重点在哪,你知道吗?”
“在她求教授带她去禁林那一句。”
“错了。”叶茨说,“重点在她说完,等对方回话的那几秒。记住这个,再开机。”
打板。
第一条。她把自己送进赫敏的处境里,恐惧、急中生智、豁出去了,眼泪顺着节拍掉下来,时机分毫不差。
“卡。”叶茨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眉头微皱。他想了很久,斟酌着开口。
“格蕾丝,这一条非常好。但是,太好了。我要的是赫敏在演给乌姆里奇看,而不是你在表演给镜头看。懂这个区别吗?”
格蕾丝愣在原地。
第二条,她刻意松下来,想让演的痕迹露出来,结果入戏太深,眼泪真的涌上来,收不住了。
“卡。还是反了。”
第三条,她收着演,眼泪卡住了,没落下来。
“卡。”叶茨说,“眼泪没掉。”
第四条,她放开控制,情绪漫上来,台词却糊了。
“卡。台词糊了。”
监视器旁边的空气越来越静。每条之间,化妆师过来补妆,伊梅尔达坐在粉色裙摆里一动不动,一丝不乱。
伊梅尔达走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腕,什么也没说。
午休,格蕾丝一个人坐在布景外的台阶上。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去食堂,有人喊她一起,她笑着摇头。
剧本边角被她捏出了褶子。
伊梅尔达端着两杯茶,在她旁边坐下,一人一杯。两个人没提戏,说了十分钟明天的天气。
第二杯茶见底,格蕾丝把话绕了回来。“您当年,也有过这么一场戏吗?”
“谁都撞上过的。”伊梅尔达看着前头,“有人卡几天,有人卡几年。”
“我的问题是,眼泪。”格蕾丝说,“我的眼泪是共情,共情一来,水自来。这场戏要的偏偏是调度,多一滴少一滴都穿帮。我不会调度。”
“所以你把它分了段,一段一段排。”
“排顺了。”格蕾丝说。
“那不就行了。”伊梅尔达站起身,把两个空杯摞在一起,“走,回棚。”
第五条之前,叶茨问她,要不要休息十分钟。
她想了想。“给我十分钟。让我一个人顺一遍,再来。”
“好演员都该有这样的十分钟。”叶茨说。
那十分钟里,她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她把这场戏分成一小段一小段,一段一段过。第一颗眼泪在第几句台词之后,抽噎断在第几个字中间,求你两个字的音哪个高哪个低。先排顺序,再标轻重,最后合在一起顺一遍。
这套拆东西的章法,她上辈子干活时练过,当时拆的是流程表,今天拆的是戏。
重拍。第一条。
她照着排好的顺序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眼泪在哪一句之后掉下来,掉几颗,隔几秒,全在纸上。
“过!”
叶茨把回放放了三遍,才抬起头。
“这次,我相信你在演了。”
场记在小本上标了个星号,低声跟助理说,这条进双份素材。
助理问,上午那五条呢。
“留着。”场记说,“给她自己看。”
助理问,给她自己看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