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梅尔达抱着茶杯,笑眯眯的。“问吧,亲爱的,不礼貌的问题我最喜欢。”
“甜腻的恶,是怎么演的?”
伊梅尔达挑了挑眉。
她没直接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放下。
“你看,我刚才在喝茶。如果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个亲切的老太太,我会吹一吹,喝一小口,对你笑。”
她又端起茶杯。这一次,没有吹,没有笑,动作依然优雅,可手腕的角度变了半分,眼睛里那点热乎气,收走了。
“同一个动作,”她说,“什么变了?”
格蕾丝盯着那个茶杯,心跳得很快。“您不再让我看见您了。”
“答得好。”伊梅尔达把茶杯放下,声音还是甜的,“恶人不觉得自己恶,她们觉得世界欠她们的。所以演恶不用狰狞。把每个音咬得更清楚一点,把笑放得更满一点,让底下那个人彻底消失。”
“观众会替你把底下的东西挖出来。那是他们的工作。你的工作,是藏。”
格蕾丝问:“角色收集猫的瓷器,给办公室挂满小猫,也是这个理吗?”
“你读过剧本了。”伊梅尔达笑了,“她做那些事的时候,真心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你记住这一条,比记住十句台词有用。”
“观众恨上这个角色,恨到演员本人头上,怎么办?”
“那说明演成了。”伊梅尔达说,“他们骂的是乌姆里奇,不是我。骂名归角色,演员只收工钱。”
她端起茶杯,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你的功课,我听说过一些。下个月的戏,我等着看。”
休息区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场务,端着咖啡,忘了喝。
收工的人从门口过,都放轻了脚步。
有人走到走廊拐角,才想起来咖啡早就凉了。
那天晚上,格蕾丝在手账本上写下今天的课,就一个字,藏。写完往前翻了翻,本子的前几页,已经躺着十来条这样的句子。
十月第一个周一,排期表贴了出来,围读的人挤在公告板前。
表格上十月密密麻麻,她的戏从月初排到月尾。十一月还空着,那是剧组留给收尾的。格蕾丝一眼就找到了那场戏。
乌姆里奇办公室,十月末。
剧本她早拆完了。那场戏的场记提示只有一行字:赫敏情绪崩溃,坦白,请求教授同去禁林。
赫敏哭着扑向乌姆里奇,承认自己知道“武器”的下落,哀求她一起去禁林。眼泪,抽噎,慌乱的坦白,全是设计好的戏中戏,为的是把这位粉红色的教授,亲手送进马人手里。
戏里的赫敏在演。也就是说,戏外的格蕾丝,得演一个正在演的赫敏。
她把剧本合上,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把剧本打开。
她会的那一套,从头到尾只有一条。红了眼眶,声音发颤,眼泪掉下来。真情实感,分毫不差,一条就过。前五部电影,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这场戏要的是反过来。要她拿着阀门,一颗一颗数着放。哪一颗先掉,隔几秒掉下一颗,全在设计里。
门外,道具组在搬下一场的景,木板磕在门框上,一声一声。
格蕾丝把剧本合上,夹进臂弯,站起身。
离月底,还有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