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内依旧人声鼎沸，直至此刻，尚且无人能将那枚令牌取走。哭天抢地的哀嚎声与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交织在一起，喧闹之中，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拔高：“这么简单的游戏，你们怎么都玩不明白？！”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注视着段砚从人群最后面缓缓走出，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傲气。

他行至赌桌前，大马金刀地落座，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地对着摇骰女子开口：“你这手法粗糙得很，本公子都不屑亲自下场赌这局。你信不信，就连我手下一名普通侍女，都能猜对。”

话音未落，他伸手将身侧一名蒙着面纱、身姿挺拔高大的女子一把拉到自己腿上。女子猝不及防跌坐，却一声不吭，肢体略显僵硬地虚搂住段砚的脖颈。段砚见此情景，顺势伸出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往自己身侧又拉近几分，望着她眼底几乎都要溢出来的杀意，缓缓轻笑：“美人儿，等会儿你来猜。无论你说什么，本公子都信你。”

摇骰女子淡淡地勾了勾唇角，徐徐说道：“那公子等下，可别抱着怀里美人哭出声来。”

说罢，她取过两枚骰子掷入骰盅，这一回，腕间摇骰的手法比先前复杂了一倍不止。两粒骰子在盅内不停翻滚撞击，叮叮哒哒的声响纷乱交织，听来全无规律可循。只听“咚” 的一声闷响，骰盅被重重扣在桌面，最后几声碰撞的余音骤然停止。

满堂喧闹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只骰盅。

蒙着面纱的侍女垂落眼帘，微微侧首，凑到段砚耳边低语了几句。说完，她转头淡淡望向对面的摇骰女子，眸底掠过一丝戏谑。

段砚没有半分迟疑，抬眼看向女子，从容开口：“小。”

摇骰女子抬手，缓缓掀开骰盅。只见两枚骰子静静躺在盅底，一枚是二，一枚是三，点数相加，果然是小。

结果一出，那高大侍女立即从钉板上站起，但还是在挣脱段砚怀抱的瞬间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路蓁抬眼，正看见闻翳满脸隐忍，缓步走到她身侧。她笑了笑，压低声音对他道：“两枚骰子，十二个面。每一面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全然不同。但我看得出，那女子摇到第十一局时，你便已经记下了每一面撞击时所发出的声音。仅凭响动，便能在脑海推演两没骰子碰撞之间所有的排列组合，而后反推出最终骰子朝上的点数。这一手听风辨位，你果真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闻翳沉默片刻，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所以当初我从旁人口中听闻的那个故事，究竟是真的吗？”

路蓁淡淡一笑，扭头望向身侧的闻翳，忽然回忆起，四年前，教头曾专门为了闻翳影卫落选一事找过她一次。彼时她不仅转赠一柄断箭，还给教头捎去一句话：“此子天赋异禀，只是心性浮躁，尚需打磨。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亲自向陛下举荐。”

面对闻翳此刻的追问，路蓁只从容回答：“你已经用行动证明，故事里的听风辨位确有其事。只要有你在，那段君臣美谈便会继续流传下去。或许日后再有人提起听风辨位，故事里的主角，也不再是我了。”

路蓁迈步上前，走到段砚身侧，不动声色地掐了一把他的胳膊。段砚微微俯身，凑近她身边低声咬耳朵：“那摇骰女子说要先去向庄家复命，叫我在此等候。不过我总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你有没有类似的感觉？”

路蓁淡淡回应：“你的直觉没错，这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意，全都是冲着你来的。”

段砚抬手扶额，苦笑着叹了口气。正这时，方才摇骰的女子自幕后缓步而出，抬手指向段砚：“你随我来，庄家要单独见你。”

段砚转头，对身旁的路蓁低声嘱咐：“你们到乾元坊后门等我，我们在那里会合。”

说完，他便跟着那名女子往乾元坊的深处走去。侍女伸手撩开垂落的纱帘，眼前景象让段砚心中一动。这里与喧嚣的赌场前庭判若两地，若前庭是赌徒们醉生梦死、呼喝狂欢之处，这幕后就是藏于喧嚣，雅致矜贵的幽静之所。

侍女将他引进最里面的厢房，段砚刚一抬脚踏入屋内，身后厢门便 “咔嗒” 一声紧紧闭合。

房内光线柔和，熏香袅袅升腾。正中摆着一张硕大的金丝楠木方桌，桌面上静静放着一只乌木匣子。段砚目光落在匣子上，手指轻轻触上匣子边沿，将匣子从外面推开。

只见匣中赫然盛放着一颗男人的头颅！

段砚眉峰微挑，神色却不见慌乱，他抬手合上匣盖，悠悠开口：“我果然还是喜欢和聪明人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