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最是活泼爱闹的那名兵士,背靠着一棵歪脖桃树,扬声对着一众同袍笑问道:“听说路蓁统领正与陛下商议遴选新一拨影卫,你们这般拼了命地苦练,难不成都是奔着这个名额去的?”
旁边有人打趣着回怼:“你还好意思说,我们这群人里就你背地里偷偷加练,不厚道。”
众人闻此皆放声大笑。
那士兵也不反驳,他抬眼扫过一圈同袍,开口说道:“这阵子大伙操练都辛苦,我给你们讲一段关于路统领的旧事,权当放松了。”
一听要讲故事,周遭士兵纷纷挪着身子凑过来,一圈人围在树下,竖起了耳朵。
那兵士放轻了声,缓缓说起往事:“话说一日,路统领陪着当今圣上在御花园散步。走着走着,远远瞧见桃树上停着一只鸟,那小鸟羽毛生得格外鲜艳好看,陛下见了,也心生欢喜。路统领原本打算出手,把这鸟儿捉下来,献给陛下解闷,但却被陛下拦了下来。”
话音刚落,一名兵士忍不住感慨:“当今圣上,果然是位仁君啊。”
讲故事的兵士微微颔首,继续往说:“可谁料平地忽然卷起一阵狂风,满树花瓣簌簌翻飞,一下子惊着了枝上那只小鸟。鸟儿振翅飞远,但是却脱落了一根尾羽。眼看那根尾羽就要落进池水,路统领随手捡起一枚石子,弹指打出。那石子打出的力道拿捏极为精巧,没有击碎羽毛,只稍稍改变了它下坠的轨迹,使它落在岸边的草地上。路统领几步上前拾起那根尾羽,将其呈给了陛下。这件事,后来便成了一段君臣佳话。”
讲故事的兵士随手从地面捻起一片落花,指尖轻轻摩挲着把玩。身旁有人不住感叹:“路统领可真是眼疾手快!”
那兵士一边笑着一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慢悠悠说道:“手快是真,但靠的并非眼睛。当时陛下也夸赞她眼力过人,路统领却笑着回禀陛下,‘尾羽隐藏在漫天飞花里,单凭双眼,很难一瞬间锁定目标。好在风吹万物,会发出不同的声响。我是凭借耳力,分别出那根羽毛所在的位置。’”
此话一出,围坐一圈的兵士全都愣住了,一个个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面面相觑。
讲故事的兵士见状,忽然仰头放声大笑:“你们不会信以为真了吧?我当初听见这故事的时候,可没像你们这般吃惊。这世间,哪里有人能做到这般神乎其神的事,就算有,也一定不是人类!”
众人回过神来,哄然大笑。
夕阳一点点沉落,余晖把校场染成暖红。众人见天色已晚,陆续站起身,准备收操归营。
大伙正要四散离去之际,一名兵士远远瞥见,不远处孤零零站着一个人,正低头细细擦拭手中兵器。他当即扬声高喊:“闻翳,回去了!”
远处那人闻声,擦拭兵器的动作微微一顿,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却看见有人搂住那名士兵的肩膀,对他悄声说道:“那小子性格孤僻的很,你最好别管他。”
那人本打算再次开口,余光却瞥见闻翳依旧擦拭着武器,连头都没有抬起。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跟上其余人的脚步。
等所有人都离去后,校场才慢慢归于安静,只剩晚风扫过沙土的轻响。闻翳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一步步走到那棵歪脖树下。手掌轻轻贴上去,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粗粝得磨人。
他合上双眼,凝神静气,试着去捕捉风里万物的声响。可唯有腹中一阵饥鸣突兀响起,在耳边格外清晰。
闻翳用力按住咕咕作响的肚子,心底一股闷气翻涌上来,他赌气一般,就地盘腿坐在树根旁,低声暗骂:“该死,凭什么只有她能做到。”
自此之后,闻翳总爱独自来这棵树下静坐,有时一坐便长达一夜之久。日子一天天过去,树根旁竟也陷下去一块浅浅的凹痕。
转眼又是操练之日,今日科目是两两对抗演练。号令一下,整齐的队伍瞬间散开,所有人纷纷转头,去找平素交好的同袍搭伴。
只有闻翳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身侧传来阵阵笑闹声,不少人借着分组的间隙偷懒,对于其他人而言,这确实是放松的绝佳时机。
闻翳扯出一声轻笑,随后悄无声息走到那两个嬉闹的士兵身后,抬腿一脚,干脆利落,将二人齐齐踹翻在地。
“嘭” 的两声闷响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周围士兵纷纷停下动作,快步上前扶起倒地的二人,转头朝着闻翳厉声嚷道:“闻翳,你什么意思?!”
只见闻翳不慌不忙,微微转动脖颈,那双沉暗颓败的眸子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淡淡开口道:“指望你们这群人护卫皇帝,他怕是已经死过八百回了。”
这话一出,当即有一名兵士快步冲到闻翳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气冲冲地质问:“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闻翳冷冷望着那人。原来竟是那日倚在歪脖树下,讲路蓁故事的那个大头兵。
来得正巧,省得我去找你了,闻翳心想。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盯着那人,缓缓开口:“不服?那我们就比试比试。”
“你想比什么?”
“就比你那日故事里所讲的,听风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