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火势正旺,灼得屋中过分燥热。铁炉上的茶煮开了,“呜——”的一声,又咕嘟直沸,像个闹脾气的老式蒸汽车。
莉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体内凝固的血液在暖意熏烤下,再度活泛起来,沿着血管脉络,冲破一处处凝滞的关卡,让她冻僵的手脚阵阵发麻。
“伊里斯神官,别说笑了。”
她拨开伊里斯覆于眼上的手,直直盯着他看:“都这种时候了,你的玩笑让人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伊里斯眸中闪过些什么。
红色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像个恶魔、英俊的恶魔。这样的恶魔最擅长用它漂亮的脸蛋蛊惑人心,偏偏莉西对此毫无抗拒。
金发蓝瞳固然可口,但黑发红眼也很不错。
“莉西,我是认真的。”他说。
“哦,伊里斯,别说傻话。”莉西摸摸他的脸,视线已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唇上。
是错觉吗?他的嘴唇红艳艳的。
看着很柔软、很好亲。
心脏砰砰跳动,莉西感受到一股灵魂深处的渴望。伊里斯一定是对她施展了某种魅术,否则他怎么会比以前更勾人?
莉西深深闭了下眼。
不要走神,不要走神,伊里斯已经糊涂了,她不能也跟着糊涂。
“别说傻话,伊里斯。”她重复着这句,不知是想要说服谁,“拜托,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驱逐出问题了,对吗?你为了我,把古神困进了自己的身体?”
她很冷静。她可以正常思考。
她有许多猜测,且大多是好的猜测。
其中,她最愿意相信的,就是驱逐失败,但古神也并未降临。
祂只是从她的身上,转移到伊里斯身上,而伊里斯强大可靠,以自己为牢,困住古神,也拯救了这个世界。
受害者只有伊里斯一人了。
多可怜。
但是,她会陪着他的。她会爱他、对他不离不弃,她甚至可以不顾世俗眼光,与他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的牺牲值得最好的报偿。而她能做的,只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此刻,她无比庆幸有契约将他们绑定在一起,让她可以分担这份苦难。
莉西感动得要落泪了。
她嘀嘀咕咕,抛出一个又一个猜测,然后握住伊里斯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动容地催促:“说啊,我猜得对吗?”
多贴心啊,她把答案都给他了。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点一点头,就能延续这场漫长的谎言。
可伊里斯抽出手去,冷漠地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冷睨着她,身位的差距像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横在两人之间。
“莉西,不要自欺欺人。”
尽管就在刚才,祂还试图欺骗她。
祂大意了,忘记莉西已是与祂紧密相连的一部分,自然能看穿祂的伪装,窥见祂的本源。
既然如此,就不必继续伪装。
她总要知道真相的,不是吗?
“莉西。”祂口吻冷硬,近乎警告。
“伊里斯……”莉西皱起两条细眉。
她唇瓣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认命而退缩了,但紧接着,她梗起脖子,大声反驳,“我不是让你别开玩笑了吗,伊里斯?你怎么还在胡说八道?!”
骤然激动,面目都因此变得狰狞。
伊里斯是古神?伊里斯是古神?!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开什么玩笑!
她曾经那么痛苦害怕过,她曾经那么信任且依赖着他,她把他当作救赎与爱人,她向他倾诉惶惑与不安……
当她以为驱逐失败、他受古神的摧残而死,她还那样伤心绝望为他哭泣。
结果他却告诉她,他就是古神?
他就是……
古神?
莉西惊怒、委屈、难以置信,她盯着伊里斯的脸,希望能突然出现某种力量,将他唤醒。
什么爱啊、羁绊啊、奇迹啊……
“是、是古神控制了你,让你说这些话的……”声音破碎,她语气里已全是恳求了。
伊里斯面无表情,只静静看着她。
那双眸子如一汪死潭血水,无动于衷。
莉西嘴巴机械地张合了几下,恳求的话语渐渐地、渐渐地听不清晰。牙关咯咯作响,她忽然又记起了恐惧的滋味。
——伊里斯是古神。
伊里斯从始至终都是古神。
祂欺骗她、玩弄她、利用她。
祂混乱无序,祂强悍不可抗衡,祂能轻易地扭曲一切,也能将她变成精神错乱的怪物。祂是污染,祂是灾厄,祂是瘟疫。
祂是……祂是古神。
莉西一阵眩晕。
恐惧催使她看见万分恐怖的景象。
霎时间,诡异的红光充斥视野,墙壁蠕动着,被鲜红的肉块填满,条条触手盘踞成身下的地毯,壁炉中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跳动,茶壶里溢出浑浊的绿色泡泡。
莉西喉中泛起毛毛的痒意,仿佛一簇活物在她嗓眼里窸窣生长。
“啊——!”她失声惊叫。
惊慌失措转身,连滚带爬逃命。
手脚在地上扑腾了几下,终于撑起半个身子,然而跑出没有几步,就听见锁链铮然紧绷,扯得她四肢悬空,摔了回去。
锁链,哪来的锁链?
莉西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手脚。
一副副镣铐锁在她的身上,延伸出猩红冰冷的锁链,另一端则吞没于鲜活鼓动的地面,就这么牢牢锢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