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头痛欲裂。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什么都看不见。甚至于，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但她偏偏还能感受到痛。

痛，头痛。

好像有种子破开她的脑壳，要开花。

莉西不由想到那个旧日的噩梦——

当她还飘荡在时凝之海，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变成一株有着花与叶与细长枝茎的植物。

其实算不上丑。

花瓣鲜妍娇嫩，叶片翠绿开阔，枝茎细长柔婉，放在植物中，称得上妖冶美丽。

可是，再美丽的植物也不是人。

莉西想当人类，想做个漂亮姑娘。

她不想当一株蠢兮兮的花。

——可她不得不当一株花了，不是吗？

她知道的，她都知道。

仪式失败了，当伊里斯神智失常，把蜡烛丢进火里时，仪式就失败了。

可怜的伊里斯神官，他那么俊美帅气、那么温和可靠、那么胸有成竹，却在仪式正式开始前，就被古神残忍地剥夺了生命。

此后出现的，只是一个空有皮囊的傀儡，说几句怪话，发几声怪笑，然后就被抹除了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

古神邪恶又强大。

祂愚弄他们，赏玩他们，毁灭他们。在祂眼里，他们不过是两个可怜的小丑，自以为智慧能干，就妄图反抗神明。

愚蠢至极，悲哀至极。

愈是努力，就愈是毕显丑态。

莉西不可遏制地愤怒了。

无情的戏弄带给她无尽的耻辱——

一个笨拙章鱼头的拟态，就让她相信了古神的蠢笨天真。可若事实如此，祂又如何在遥远的旧日时光获得诸多拥戴，其中甚至包括了今世的新神？

噢……祂从最开始就设下恶局，搅扰他们的认知，视他们为取乐的玩具。

好了，祂成功了，胜利了。

祂害死伊里斯，也将她用做降临的载体，戏耍一番，利用一番，高高在上施舍她做祂的眷属，成为祂丑陋本体的一部分。

古神降临了。

污染将要扩散，世界将要毁灭了。

她是罪恶的帮凶。

家人朋友，还有许多无辜的人，都会因为她的莽撞无知而遇害。她的遗书还没有寄出去，她不能亲自向他们忏悔道别。

天啊，她多想再看一看他们的脸。

还有伊里斯。

她还没能与他缔结秘密的婚约呢。早知如此，当时就该把伊里斯拽到二楼床上去的。都怪伊里斯，都怪他都怪他……

他们本可以享受一个甜蜜的夜晚，而不是非得驱逐这该死的古神，落得这般下场。

愤怒渐息，莉西哀恸不已。

她听见嚎啕的痛哭，如波涛狂卷，海啸呼鸣。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哭声。

她是个怪东西了。

她没有身体，没有眼睛，没有泪水，却能听见自己伤心地在哭。

然而，她马上连伤心都做不到了。

她现在还留有理智，不过是暂时的幸运，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沦为一个怪物——

没有感情，没有智慧，甚至忘记自己曾是一个人类，只会在黑暗里爬着、叫着，挥舞枝茎，把世界搅得乱糟糟一片。

哭声骤然变得更大。

莉西放纵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不加任何限制，就这么尖叫、哭嚎、咒骂

——趁着她还记得愤怒与伤心。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累。

哭久了，头脑昏沉，精疲力尽。

忽然间，她太想要睡上一觉了。

但是她不敢睡。她害怕“人类莉西”会在睡梦中彻底死去，再次醒来的，只是一具被古神塞满混乱与疯狂的躯壳。

于是莉西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这太困难了，因为她现在连拧一把大腿都做不到，只能靠意志硬扛。

困顿如烟，渐渐卷没了她。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模糊的说话声。

“瞧，她不喜欢这副丑样子。”

“委屈，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差不多行了，我给你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还想着反抗吗？所以说了，你真是个蠢畜生，我给你机会，是因为我想，而不是因为你值得。”

叽里咕噜的，催眠得很。

是谁在古神的领域中说话？

——也许就是古神本尊吧。

祂在和谁说话？

——也许是自己和自己吧。

伊里斯真有些想不通了，他为何会和一个蠢畜生来自共同的本源。

也许当初，就是因为有那个蠢畜生在，完全体的祂才会灵机一动，为了追求所谓的变化与趣味性，将自我一分为二。一部分打入虚空沉睡，另一部分则封印了所有记忆。

而现在，他要终结这个错误了。

一点点诱饵，就让本能暴露了它脆弱的力量核心，这场由他主导的融合，将不费吹灰之力。

时间流逝，暗夜长存。

这场天崩地裂的灾难，在某一时刻达至最烈，随后徐徐归于平静。

帝都城中，满街裂痕与坍塌的房屋，冰雪中，居民们自发互助，点亮烛火照明，清理砖瓦碎石，搜救伤者，安顿老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