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那日无了和尚来看他,说,可惜李施主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傻了。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句话太适合他了。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
他这一辈子,拥有的太少,幼失怙恃,后在云隐山上长到十五岁,目光所及之处唯有师门而已,但见四季枯荣,却无流转之意。
所以他贪嗔,有了入了眼 和挂了心的人和事,决计不肯令之受一点磋磨。
可他又拥有的太多,天纵之英,无人能当,年少而峣皎,让他满目琳琅,身侧无不是江湖上名噪一时的才子佳人,所为无不是万人空巷的浮华盛事。
所以他痴执,不信万事原来有命,举头则有神明,以为自己无往而不利。
——他放不下,所以天赐凉薄。
伤及三焦,苦其四端,褫其五感,则敛六欲,阴庇七情,自此不闻八方,直至魂归九天,魄入十地。
骓不逝兮可奈何,垓下一曲长歌,苍天赐他遗忘,以着之凉薄。
也许于李相夷而言,这是对他舍身成人最慈悲为怀的报偿。
——也是对我可谓残暴的执念,最刻骨绵长的计较。
明月已获沉西海,悲风何处催八荒。
大风起兮云飞扬 ,是我薄凉。
贰
我记得住十年前李相夷的光风,也想得到十年后李莲花的霁月,但无论如何描摹,这风和月之间的雨和泥泞却也总还是模糊的。
……
有我们这么多人在他身边,李莲花或许能够长命百岁了吧?
即使病骨支离,满目疮痍,荒芜了回忆,即使他一点也想不起李相夷。
我们也依然自私地祈愿他不做天下第一,也能不该提早魂归故里。
方多病犹在他耳边絮叨,师祖要是见了你,这么年轻的面孔就去找他,会难过的……
他定是不愿见我们为这般狼狈的他如此“辛苦操劳” 的。
可惜我们从无人肯听他一句话。
“我现在已经清楚地看到,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失去他,我会怎样想念他,我会怎样想念他并且梦见他,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他而梦也梦不到他。”
叁
这大抵是老天托岁月捎来的恩赏和惩罚吧。
我又小瞧他了,他既想走,任谁也留不下——我只怕他不那么想走,所以自私地胆小到不敢想他想不想走。
目中无人的哪里是李相夷啊,分明是我这个不自量力的天下第二。
天下第二永远不如天下第一的,我不如他,拦不住他离去。
肆
他留信和我说,不能相赴,“谓为憾事”。
市井俚语言,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他许是憾事多了,也就不求圆满了。
却还想着送我们一个圆满。
只是他想得虽然周全,我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却决计难以叫他如意。
他想遂我武学之求,一并想圆满方多病做他相夷太剑的衣钵传人。
可,我想做天下第一,是想从李相夷手中战胜得来,而不是守住方多病的擂台。
方多病是能得他相夷太剑的精髓本心,是能悟出不世剑法,可那是方多病的“夜雨沾青衫”,不是他的“明月沉西海”。
没有相夷来教的相夷太剑,没有当年对手 的东海之约。
算什么原本,算什么圆满。
于他而言,谓为憾事,死而后空;于我而言,是永生愧悔,死而后已。
从前没人想过,走在最前面遮风挡雨的人,会最先没入尘烟。
他慧极,于是失五感,丧其神智;
他爱极,于是失所衷,孤苦半生;
他强极,于是失武艺,十年飘零。
可能是天教世人谨言慎行,才下了血本,精心雕琢一个李相夷,又打碎李相夷粉饰成李莲花,以儆效尤——放他十年行走,是为了叫见过的人都后怕这天怒神怨。然而老天失算,这十年愣是无人认得他真容。
又可能是天怕他真成了剑神天仙,第一剑就会挑了祂,于是先下手为强,折了他和他的剑。
无了和尚说,自己问过他,世人多半愿为半刻可活、苟延残喘尽付万贯家财,他为何平白舍了几日可活?
老和尚爱打谜语,没说他怎样回答的。我想,若不了却身前身后事,与他而言,这几日可活,实为平添烦忧。
伍
他那时候很久没有吃东西,只偶尔方多病会给他输些扬州慢的内力撑着。
教他的悲风白杨心法,他没有练。
所以这种时候,我有多少武功,也没有分毫价钱。
只好拿块方多病买来的细棉绢子,沾些糖水,抹在他唇上润一润——他那几天使用的这些东西向来是方多病经办的,他一个没照顾过人的大少爷,却比我心细,兵荒马乱间,衬得我越发多余。
他吐血,可已经没有什么血能吐出来,之前还有几分气息,能喝药的时候偶尔呕出胃里腥苦的液体,后来也不见了。
迷迷糊糊地,一会儿说,把他葬在漆前辈圹下尽孝,一会儿说他想去陪陪他早殇的爹娘兄长,一会儿说他流浪惯了,不配有个归处,烧成灰,就近洒在东海就好。
我不喜欢他的自以为“不配”,但也已没机会纠正。
但私心,我想过留他在东海,因为我没去过云隐山,也没去过他故乡,只怕葬他归家,再不得见了。
也就无从谈约定。
最后是他师娘岑婆做主,分他骨殖为二,半数与父母亲人同葬,半数陪着漆木山。
碧茶之毒融在骨血里,若入棺完身,他日泉下泥销骨,必使方圆数里皆可寸草不生,鸟兽绝迹。
连天下第一都能杀死的毒,自然当成下的剂量就不少,何况在他骨血中潜滋慢长这些年——碧茶之毒,毒就毒在它名为毒却像蛊,不减反增。
也不知道这得一瓶酒分量的碧茶之毒,云彼丘怎么下得了决心一股脑全喂给他。
也不知道这一瓶酒分量的毒,就算无色无味,他怎么就全能一口闷了。
南胤大抵没这个说法,但中原旧时有人说,今生尸骸不全,来世惨淡悲苦。
但我向来不慈悲,来生便已不是他,又与我何关。
他的尸骨成灰,分了两处,
四顾门分不到他一点,我们也一样。
肖紫衿拾了少师碎片去,石水做主在四顾门当年埋葬英灵之地立了衣冠冢,亦将那天下英杰殿自李莲花回来后便盖了红布的灵位扯去遮盖。
衣冠冢事定阖棺前,我想将“刀”一同放在那奁内,但却思来想去未寻到任何借口。
我抽出刀,四座惊慌。
何必惊慌。
他已死了,我同他们一样是凶手,又怎能为他雪仇。
“铿——”
从此以后,望江崖上多了一把最后也无名的刀。
只是那刀尚有一柄名不属实的软剑可以去陪着 栉风沐雨。
我却以何面目孤身行走江湖。
——等后人提起来,也许会讲,那刀本属于一位赫赫有名的邪魔外道,吻颈剑属于一位名动江湖的正道明光。
至于无名刀归属于无心乱世的魔道邪首,谬称剑弃置自略无吻颈交的少年侠客,等百年后故事中的人或羽化或兵解,肉身消散的时候,又拿什么记住这爱恨情仇?
陆
李相夷,李莲花,多怪一个人。豁达是他,活着时能放下的全放下;痴执也是他,到死时候想守护的全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