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那你想要去哪里”?
“我欲乘风归去”。
“高处不胜寒吗?” 你可要回那武林至高?
“只是归去,不问寒暖”。不信炎凉。
——
七憾八憾
——
“草民来献忘川花”。
不卑不亢,平静地像是讲一件无关自身生死的小事。
“你若不来,朕必诛汝。你既来了——朕的毒用这天下至宝来解,未免浪费” 。
——
“江山多年,变化万千。十年旧约,今当相赴。”
“只李某身疲心倦,蒙君圣明,幸友攘助,得留残命,更兼有忘川奇花,乞请允期,期年相赴。
李相夷于二月十六日再书”
期年,便是一年。长到三百六十五天,四千多个时辰。
短到只是春去秋回,燕子来去。
金鸳盟、百川四顾、天机山庄、方氏,甚至监察司的人都看在杨指挥使的面子上,私下里满天下去找李莲花。
如此找法,什么都该找到了——除了第二朵忘川花,和那世间唯一一朵李莲花。
大熙禁宫
李莲花江上一纸绝笔时,日入凉秋。
如今大半载光阴转瞬即逝,竟已进了燎沉香,消溽暑的炎炎夏日了。
李莲花也在皇宫谛听殿待了近二百日夜。
除了殿中不见日光,只有九微灯盏盏照亮满堂,使得他的肤色更冷了些,实在没什么不好。
不过他自服忘川花后,日日调息打坐,每天运气七八个大周天,即使不点灯也无妨。
除非皇帝来,他盖是不点那灯的——十年间已刻在骨子里的简朴。嗯,没错。
咻——
一道扬州慢的真气飞跃过去,点亮了殿中的灯火。
推门而来荀内监快步跑了过去,将灯点好,罩上。
“朕每次都觉着,你这一招简直像戏法儿一般”。
李莲花起身,一笑。
灯光不太亮,昏黄之下显得他白中带些生气的红的面庞很温和。
“陛下万安”。
“免了”。
以力点火的法子其实不算什么神奇的招式,佛门少林有一式薪火相传,讲的便是这则。也就是这些道佛法门才会拎出来一招讲它,其实只要内力精纯,把控得当,并不难。
青城道门有一招行云倒海,讲的便是内力控水,李相夷虽不入道,却早已会了的。
一滴水打破的师父一壶酒,与了他下山,也自此折了他半生。但那也是故昔了,如今却不必提。
“都大半载了,方则仕那儿子还在满天下找你”。
当然不只是方多病,只是皇帝懒得挨个去数。
“小宝是个纯善却又执拗的孩子”。
皇帝也笑了,“你不必在朕面前夸他,天子一言九鼎,说了不计较那点儿血脉缘故,就真的不会动他”。
说实话 要不是极乐塔的冲击,皇帝自忖没这么开脱。
“何况那方家小儿还是昭翎的意中人。朕动不得他,也动不得他师父。不然朕那同样‘纯善却又执拗’的好女儿,怕要待字闺中一辈子了”。
“小儿女们的事情,还是要他们自己开解”。
“朕何时说要开解了?红线都牵了,顺其自然吧。倒是你李门主,年方而立,又无有家室 ,老成个什么劲儿”。
“陛下见笑 ”。李莲花有些无奈,不是皇帝自己说他是方小宝的师父的吗,怎么又嫌他“少年老成”。
“打算什么时候走?朕看你这也没什么大碍了,再不走,朕那‘儿婿’怕都要偷摸去找进宫了” 。
“自是听凭陛下安排。”停顿了一下,李莲花又道:“陛下说笑,方小宝哪有那个胆子和本领”。
“哼,好一个听朕安排”。话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却是带着调侃的笑语。
“谛听殿中无妄。这谛听殿里不讲虚言,不谈虚礼。你也不必这么拘束”。哪里有一点当年李相夷夜闯禁宫来赏朕的夜昙时的恣肆——这半句皇帝没讲,他不想听一串“年少轻狂,失礼失礼”。
李莲花唯诺了一声。
皇帝拿他没办法,自顾自地讲着:“这地宫,朕要是不让你走,你有几成把握闯出去”?
“一成也无……”“朕刚说过,谛听殿不讲虚言。”“ 不曾有虚。”
皇帝不放他走,那拴住他的不只会是大内高手,还有方氏、天机山庄、百川院甚至是金鸳盟的安稳。他可不想再惹个风雨满天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明白没有,但还是从善如流的换了个问法:“如果不提朕——真别说没有如果,如果只是让你闯出去,有几成把握”?
“回禀……”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带这些字眼,李莲花于是接着道:“半年前,未服忘川花时,半成左右吧。 ”
刚服下忘川花之后,怎么说,半成也勉强——忘川生之黄泉,这与笛飞声飞的悲风白杨是相辅相成的。悲风白杨是笛飞声根据笛家心法,自幼在笛家堡生死之间所悟的阴狠招式,跟扬州慢不同。至清至和的扬州慢可没有用忘川花来充益的福分。
但李莲花可以用与它同样阴损的碧茶之毒相杀,以求渔翁得利。只是太费扬州慢和身子骨,所以说,三成活。
七成死。
服下忘川花一月后,半成依旧。谛听殿外是国神师轩辕大人亲自劳累,御赐天龙杨指挥的师父,那可不好惹。
二月后,三成。轩辕大人得召,复归本位,不必看着曾经名动江湖现在依然名动江湖的李门主。
但四位大内高手,李莲花也不是很想惹。
三月后,七成。皇庭司的高手放江湖上,也是万人册一流的人物,李莲花还是不太想试试。
四月,九成九。
谛听殿外无人看守。
当时是,虽经脉未复,但李莲花身上碧茶之毒已不足为惧。
当时是,天下灵丹妙药再有扬州内力,皇帝所中牵机之毒已康。
当时是,皇帝日思夜想,终于决定试着相信这位四顾门主是真的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愿为大熙清平,虽千万人而往矣,虽九死而为之。
“至于今日,”李莲花原本谦敬地垂着眸子,却在此时抬起眼帘,“实在是不能不谈如果,只能请谕旨了”。
那便是十成的把握了。
皇帝也看向他的眼睛,灯很暗,谁也看不清谁。
“李门主,你可真是个怪人”。
皇帝给自己倒了杯茶,冷的。
李莲花拿起壶,又倒了一杯,温的。
皇帝接过去喝了一口,“李门主,朕其实很感激你”。
“朕今已知天命之年,为帝二十载”。
刚当上皇帝的时候,他总是焦头烂额,辗转反侧。朝中波谲云诡,江湖刀光剑影,边关军书如雪片纷纷而来。
江湖,一个在治世不该存在的地方。
但当时立朝未及百年的大熙,还不是治世。
他登人极第二年,有了昭翎这个女儿。
皇后生产之日,江湖草莽勾结匈奴入关,朝廷节节败退,官兵死伤无数。
皇后血崩薨逝,他没能来得及和结发妻子见上最后一面。
几年之后,江湖中万人册有了新的榜首,取代了搅弄腥风血雨的剑魔,号为剑神。
他并不高兴,剑魔是魔,这不假,但也因为他是魔,故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而若是这位“诛魔之神”要与他这位“天子”对立……
“所以,你建见四顾门时,朕想过杀了你”。
很遗憾,也很幸运,这太难做到了,皇帝没有出手去做。
四顾门成立两年之后,朝廷建监察司处理有关朝野勾连的事务,以牵制四顾门。
“你没有反对”。
后来,四顾门、李相夷,用了五年时间定江湖风波。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坠失。”
后来,李相夷不见了,皇帝心头悬的一把剑也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