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如他,放不下李相夷,护不好李莲花。
我不如他。
多残忍的李莲花啊,他还是从不原谅任何人,将我们每个人都付送一场深长的痛悔。
多温柔的李相夷啊,他其实一直都几乎不去怨恨谁,不忍让身边人受一丝皮肉之痛,惹半点性命之忧。
富有,贫穷,豁达,迂执,残暴,温良……都是他。
江湖人奠他的锦绣文章洋洋洒洒,“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
有幸在其中几篇做他的一桩功绩,方多病看了啼笑皆非。
我又不免妄想,他要是再早些被我遇见,也许我不会做什么魔头,或许我还会在四顾门谋个职位,最好能把那些小人排挤出去。
妄想散去,只剩下天下英杰殿里信灯长明,香烛不灭 ——当初肖紫衿和单孤刀散布那些可笑的谣言,曾经奉他为神明的人就要撤他灵位,也不想一想,四顾门的英杰殿连李相夷都没有,不是笑话是什么。
后来石水他们知道李莲花回来,还是要撤去牌位。他自己却不肯 ,我只道他想免了麻烦——现在看来,免得麻烦还包括省了再打一块牌位的功夫。
柒
将他一半骨殖葬在李家群茔时,我问他,李莲花,你可还有什么怨憎的人?我替你杀了。
他笑着说,他怨憎的人已尽死矣,不必劳我。
我问,包括你自己吗?
你不要拿放下匡我,怨憎过的就算,原谅也不行。
山风吹干新土,他散入天地,没人回答我。
当他牌位被方多病以弟子身份奉于漆前辈灵侧时,我又问他,你可还有什么想保护的人?我来替你保护。
他浅笑着望过来,我不知道他在望谁,看了看左右,是方多病和他师娘。
他点点头,却还望着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转身,但见背后山川依旧去悠悠。
想再细问他,何不明言?
转回头看,杨柳落千山,不见他身影,唯有夕阳落旧茔。
来年秋风乱,笑看红叶转。
情深不寿,他只好装着将深情浅谈,却谁都瞒不住,只瞒得自己,骗来一个自以为坚不可摧,然后身粉骨碎。
捌
二十年重过南楼,旧江山浑是新愁。
南疆大泽里有千年毒瘴,方多病入了迷障,我去救这位马失前蹄的大侠出来。
方小宝说,自己梦见了李莲花。
真偏心,他从不肯入我梦中来。
他答应方多病,陪他看一场雪,就生生熬着到冬天——从前过去,他一向不喜欢冬天的。
那年我第一次见他,还不是天下第二,他正在准备挑战剑魔,也还不是天下第一。
也没有什么四顾门,什么金鸳盟。
他当时还不到十五岁,是个小孩儿,扬州慢没突破十重,相夷太剑也没练得出神入化。
我只是跟某个万人册上的无名小卒对打,偶然看见他在山顶抱着剑发呆,想装潇洒所以穿得不多,又没有十重的扬州慢,嘴唇有些白。
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独自一人一剑——也许这是无心槐给我留下的幻觉罢,我从前没见过他才是。
后来他率先向我提出两派和谈——也是他率先撕破合约。
我真愚蠢,和谈时没过脑子,毁约时也只想着正好打一仗。
第一次和谈的会面上,也是个冬天。彼时他已经有了无所不能的扬州慢,只穿件火红的战袍,还用内力叫衣带飞扬,却一点不觉得也不叫人觉得他会冷。雀跃着从方桌的那一端跳到我这一边,拱手抱拳一笑。
再后来 ,他都不认得我了,有一次陪他下棋,下了雪,他就讷讷地说,真不好,雪又要把什么都藏起来了。
但说完抹了抹鼻子,摸索着去找方多病赴赏雪之约了。
……
可是他却不能来赴我的旧约。是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不假。可他却不曾许过我这一言,算不得失信。
我真愚蠢,早知道该逼着他答应我,一定留着忘川花给自己。
忘川花十年一开花,这第四株叫方多病摘了去。
花叶不见的传说,我不知真假,只知道它的确是满含怨恨,不然何至于此。
李相夷出事坠入东海那一年,正是忘川花出世那一年。南疆虽险,但为了一丝可活的生机,多少人争破了头去抢去夺。
不知李相夷是为什么,总归他没有去——当时若他去,怎么着,忘川也该有五六成可救他。
不知道他放着性命攸关的大事不做,去做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小情。
去看分崩离析的四顾门了,去看云隐山新抟起的新坟了,还是静静看着江湖上不在有人找李相夷这个人了?
直看得自己一无是处,无须再活不可。
这故事里第一株忘川花,被点竹客以伤重而死为代价折给了走火入魔的斫梅君。
斫梅昏昏沉沉服了忘川,点竹悬着的一口气翌日一早就咽下去了。
后来,斫梅君的梅林再未开过一朵花,于是天下异梅,只剩东方青冢一家独有。
且东方先生再也不必担心有人会折他的梅来“附庸风雅”赴风流了。
故事里第二株忘川花,被阎王追命从某地贩来给我,我给了他,他给了皇帝。
无颜为我打抱不平,说,李门主凭什么拿我一生所求,却去救那皇帝。
无颜大抵以为我想救他,只是为了有个势均力敌和棋逢对手,好继续练我那血腥杀伐的悲风白杨。
其实,拿我一生所求,换他一生所求,无甚不对。
若是没有我们,他大可以自己亲手保护他一生所求的盛世,亲眼 看一看没有灾殃的未来。
赔给他,是应该。
第三株忘川花开在十年前,他去十年后。
是我所折,折来后却没什么用,便放在他墓前 。
他师娘拾了去,制成丸药,托山下方氏的门徒捎给我。
我未用,转送方多病。
他也未用,叫方氏拍卖了,竟然流拍了。
真奇怪,要么每个人都要用而不得,要么没个人要用而径得。
这都是后来听人讲的,折花时受了些伤,我闭关了十年。
并无寸进。
没有刀也没有对手,我退步成了当初对他讲的,心上有弱点又爱逞英雄的行客。
又怎能有存进。
我闭关太久,险些错过忘川现世的时候,幸好还有方多病记得。
方多病在荆南剿水匪 ,先我一步到南疆,又是十年了,他的夜雨沾青衫当真不逊于当年的明月沉西海了。
我难免会又一次妄想,若他在,明月沉西海和悲风摧八荒会是何等模样了?
方多病同我上次一样,陷进那毒瘴——同我一样心有不甘,有迷障。
不知若是他,可会落此窠臼?
方小宝哭着说 ,我见到小花了,他说,等我们想起他,不再难过了,就能再见面。
“……你说,不伤心了就能再见面,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只怕前路漫漫,方小宝还要掉许多泪,方大侠才能再见李莲花” 。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不伤心了就能再见啊……
我想,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