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瞎了的是李莲花，渐渐看不清的却是方多病。

“我不能走。”李莲花好像要融进光里。

良久。良久。。。

“方小宝。”

“李莲花。”

“我对你而言，也只是泛泛之交中的一个，甚至不算“交”。李莲花不交朋友，交木石朋友的是李相夷。可你同江湖告别，用的是李相夷的名字。你同所有人告别，独未留一句像样的话给我，为什么？”

“小宝。你说错了。”

“交朋友的是李莲花，不是李相夷。李莲花不在江湖，自然不需要告别江湖。”

“我那时的意思是，李莲花认你是知交，李相夷也认你是徒弟。让你帮我传达我的话和我的信念，小宝，我的意思是，我想请你，去说我想说的话，做我们没做完的事。”李莲花说话，有些岁月无痕般的颠倒。

方少侠、不，方大侠。

方大侠泣不成声，却又似乎从未出声。

“二十年过去，老笛早该想明白怎么破明月沉西海了。小宝，你替我告诉他，我想不出更好的招式了。嗯……我这一生最得意的成就，也许不是明月沉西海，是你这个徒弟，方多病。可是老笛不和你打，那他就只能以后再来了。狐狸精要陪我了，你以后可以省下很多肉。大家都要见面的，好友和故人都会同去同归……不过方大侠，现在，大家都在等你。你该回去了。”

“我是方大侠，”

“你是方大侠。”

“那，你是谁？”

“这是方小宝的梦，自然，小宝说是谁，那我便是谁。”

是梦啊。

方多病更难过了，是小时候没能追上李相夷背影的那种失落，是小孩子的那种无力。

不是真正的无力，但又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

“李莲花，这里一定不是梦，你那么坏，你那么坏，你怎么肯让我梦见！都二十年了你从来不肯让我梦见。你定是骗我，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跑掉。你就在我眼前，对吗？”

你以为自己悄悄地走掉了，我就会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继续去过我的日子吗？朋友不是这么当的！

“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

李莲花笑，“方小宝，方尚书和何堂主应该教过你的”。

方多病却觉得这温润如玉的笑十分扎眼。

“对，你又想自己跑掉了。你别跑了李莲花，找你我真的很害怕。你看，你看，这是忘川花……”

手里的谅解书变成小莲子，小莲子没开出李莲花，开出阴阳草，忘川花。

“可是小宝，现在，我属于这里。”

“方小宝，对不起。

我不知道。

你们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如果你们也讨厌我，我大可以江湖走一趟，全不放心上。

可你们偏偏不讨厌我。

如果笛飞声只是像从前那样想让我比武，我也可以笑嘻嘻说，我在你面前晒太阳等死。

如果你只是像以前那样对李相夷奉若神明，我也可以在心里说，我是李莲花。

或者，就算你们说，想看三十六式狂如醉，我都可以爬上京城紫禁宫中，给你们舞。

哈哈。

或者，和角丽谯一样，喜欢看李相夷英雄穷途，李莲花走投无路，我也可以配合。

偏生你们什么也不求，只想让我活 。

偏生只有这个，我给不了。

你知道吗，李相夷虽然不喜欢别人给他讲什么繁文缛节和孔孟之道，但是自己却从师父那里学了足足的一套琴棋书画 ，还在耍什么剑和胭脂袖月楼，写什么《劫世累姻缘歌》，‘美眷如花不经年，浓雾凝香岂连连。一夜清诗芙蓉死，我持君魂做谪仙。……’附庸风雅。当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没理得很。

可是，李莲花却只喜欢看看话本，什么啊《苦鸳鸯命丧状元池》，什么《白虎坡寻宝三英雄》啊，就是《何仙姑喜嫁花和尚》，我都喜欢。

记得有个本子说，里面说，想让一个少年长大，那就杀他一次，或在他面前死一次。

听起来十分可笑。但看样子，小宝真的长大了。”

李莲花说着，迷迷瞪瞪，糊里糊涂起来。

傻了的李莲花不写诗也不看话本。

方多病红着眼，突然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起来，待觉得将那些危险荒诞的想法晃出去，才罢休。

“你别说了李莲花，你不就是嫌我烦你吗？咱们走，走，你去云隐山找师祖婆婆，我回天机堂。你去神兵谷找黑脸书生，我回良府。我不烦你了好不好？大黄、不，狐狸精，狐狸精想你了——”

“小宝，”李莲花打断他，“我从来都不嫌你烦，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愿意永远做那个招摇撞骗的假神医和你游历天下，如果时间更多一些，说不定我还会读些医书，也学学怎么救人……如果可以……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那个名扬天下，然后功成身退，最后种花钓鱼的梦，连大骗子李莲花，都编不下去了。

又是良久。

“小宝，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你也尽力了。”

他透过方多病，像是在看不曾存在的未来。

或者说，不曾存在的过去。

看那一泓往事清澈，慰这一世平生干涸。

看那再也去不了的远方，看那似乎去过的未来。

“小宝，你是想我了，我也一样。但是，不能和我躲一辈子。你记得天机山庄吗？何堂主她累了，你已经是新堂主了。记得良府吗？那是先帝大行时，给你和公主赐下的家。记得……”

方多病突然抬起头，扬州慢能让人驻颜不老，二十年后的方大侠只有因为爱笑留下眼角一丝细纹。

回忆像星子坠地，撞在方多病身上，用极其残忍的方法让他想起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他想起渔村柯厝村，他在那里不知道第多少次找回李莲花。

柯，木枝。柯厝，厝火积薪。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就算釜底抽薪，也不过扬汤止沸。

油尽灯枯之人，一点点风火就灰飞烟灭了。

他想起那种满了萝卜青菜的小院，黄狗坐在榻边，原本简陋的小榻被绫罗绸缎堆得绵软，不伦不类。黄狗的主人睡在床上，水玄貂裘衣盖在那已经僵硬的膝上。

银灰毫柱暖黄尖的毛领沾着点点的胭脂色，像落花流水去杳杳。

流水无情，落花自去。年华不留，他自去。

风光无限的李相夷，温柔和煦的李莲花，宛如稚童的李莲花。

都不在了。

温文尔雅如李神医，什么苦都不爱吃，却什么罪都受得了。

他想起，李莲花早死了。

他没救回李莲花，所以李莲花不会为他们留下了。

他下葬之前，一直是他在照顾。照顾他，就要给他梳头发。李莲花的头发很长，比李相夷长。可是李相夷连发丝儿辫稍都透着恣肆，李莲花分叉的发尾却似乎是偷着时间。

原来，过去的不是十年，是二十年。

当年他找到李莲花，不到一年，友人们只来得及一起看一场初雪，他就死了。

十年后，先帝去世，临终时，终于放下芥蒂，让他和公主完婚。

只是公主等得到驸马，方小宝等不到李莲花。

笛飞声等不到李相夷，苏小慵等不到李大哥，佛彼白石等不到李门主……到头来，反而成了只有李莲花一个人，遥遥地开始慢慢等他们。

又十年，天下依旧太平，如李相夷所愿，如李莲花所求。

眼角有细纹的方大侠认真看着眼角有星光的李莲花。

“真的是梦。”

方多病又问。可是尾音一点点没有方少侠的高扬。

“我们还能再见吗？”

倚风含露，莲花隔着二十年给了他一个笑。

“什么时候想起我时，不会掉眼泪了。提起我，可以当成讲给孩子们的年少时的一个故事了。那时候，我们就能再相见。有知交好友们在，时间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熬，我就留在这儿等你们。”

“我能不能……”能不能什么呢？不走吗？带你走吗？

不能。全都不能。

“小宝，李莲花不会迷路了，方大侠也要懂事听话。”

听谁的话呢？普天之下，谁还能指点方大侠呢？

懂事？无稽之谈，方大侠最懂大局了。

“去吧小宝，回去吧。你已经送我好远了。”

李莲花转身，没有用婆娑步，可是方少侠追不上他，方大侠没去追他。

李莲花要去那丛林深处，芦叶汀洲，去找下一个梦。

下一个思念李相夷或者李莲花的梦。

只是多数时候，他要靠扮演李相夷才能宽慰对方，很少扮成这样的素服人。

狂如醉的红绸飘过来，耀眼夺目，却又那么温柔。

在风里，方小宝用剑簪的马尾变成稳重的冠带簪缨，洁白的丝锦变成深沉的玄袍，腰间的酒葫芦成了尔雅剑，又碎成了星子全不见，换作一块赤金令牌，别在那儿，随着他跃出银汉的步伐摆动。

“方小宝，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⒏

方多病在笛飞声的呼唤声里醒来了。

“方多病，这沼泽里是千年毒瘴！你来找死？”

“李莲花……”

方多病失魂似的叫李莲花，笛飞声却再骂不动他。

他这样子，和当年他找李相夷时一样痴狂。

他们都在找他，来圆自己的迷梦。

“老笛，我见到他了，我真的见到他了，真的。你看，你看，这是他给我的谅解书，他说他不怨我，他说……”

方大侠张开左手，里面有一颗小莲子。

同病相怜，因缘际会，既然都因为李相夷相逢相识，笛飞声倒也愿和他一同做一次梦。

“那，他好吗？”

方多病一愣，他没想到笛飞声问起李相夷，第一句话只是平平淡淡的问候，而非武学，冷静平和的不成样子。

方大侠用玄色的衣袖擦掉了泪，深深点头。那样子，好像好像以前的方小宝。

“你怎么不哭啊老笛——凭什么你能最先见到小花啊老笛……老笛！”

悲风白杨刚劲猛烈，没有能让人青春不老的用途。鬓染白絮的笛飞声还是一脸无悲无喜，没有爱怜，没有嘲讽。

“你……是在咒我早死吗？”开口却还是以前的调调。

其实方多病的意思是，为什么笛飞声可以先认识李莲花，可以跟他做对手，然后又做朋友。

不过他没有解释，因为他要是解释了，笛飞声肯定会说，他只是比他先认识李相夷，没有比他先认识李莲花。

于是方多病顺着他的话，接着说下去。

“你比我老，自然比我死得早。”

“我可以在死之前杀了你。”

“就凭你？”

……

没有李莲花，他们吵架其实也吵不了多久。

有李莲花，有他拦着他们，也吵不了多久。

“老笛，你说，小花他究竟什么意思？做天下第一不能哭吗？”

“……还有，你说，不伤心了就能再见，那我还要多久才能再见他”？

笛飞声摇头，他不知道方多病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回答了。

“不知道，我又没当过天下第一。不过，相夷好像没哭过。”

笛飞声本想这样说，但要是这么说了，方少侠会说，那是，有我多愁公子在，你笛飞声就是万年老二。而方大侠会说，老笛，你都当了多少年天下第一了。

于是笛盟主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

“只怕前路漫漫，方小宝还要掉许多泪，方大侠才能再见李莲花。”

方大侠点点头，右手拿着一株阴阳忘川花。

“外面都传你和长公主闹了别扭，家中死了个狐狸精，你冲冠一怒，来寻忘川花续命。”

“……是你在传吧。”

又过了一会儿，“死掉的是狐狸精。”

似乎和之前的话矛盾。

但是笛飞声点点头。

方多病看看手里的忘川花。

“花开了。”

⒐

二十年重过南楼，旧江山浑是新愁。

今年，是启云十一年。

方大侠已经扬名立万，还没来得及功成身退。

老笛请他去喝酒。

欲买桂花同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