⒈
李莲花又不见了。
方多病找不到他。
大家都找不到他。
⒉
今年是启云元年,大行皇帝梓宫已经合陵下葬,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万民称颂。
一个王朝开始的那一二百年间,想必都是海晏河清的康平盛世,历来如此。
先帝无子,膝下只有昭翎公主一儿。新帝乃是太祖皇帝一位庶出王爷的曾孙,王府开府至今,人丁凋零。这小世子父母双亡,幼失怙恃,又天资聪颖,先帝便将之视如己出,后来册封了东宫太子。
大行皇帝二十五年,先帝去世。
先帝在时,曾经为天机堂少堂主和昭翎公主定结鸳盟,但方公子志向高远,公主深明大义,便许诺他闯荡江湖,公主京华相侯。
事实证明,这位方少侠很是值得公主青睐。
应该叫长公主和驸马了。先帝去世前,遗诏太子即位,昭翎公主和方大侠完婚,尽心辅佐新皇。
⒊
似乎一切都很好,江湖也好,朝堂也好,天下都好。
但是李莲花丢了,事情便不全好了。
方大侠方驸马很生气,他叫齐当年的有人,直操起十年前的架势去找李莲花。
不,比十年前的架势还大。
石水和杨昀春向南找,百川院纪汉佛和白江鹑向东找,苏小慵和关河梦向北找,他和狐狸精向西找 。
然后他在一个长满莲花的地方找到了李莲花。
李莲花的碧茶之毒又发作了。
方大侠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手足无措了,他运起十年酝酿的扬州慢至纯内力,稳稳地去抚顺李莲花破碎的经脉。
那莲花真好看,比十年前采莲庄的还好看……呸呸呸,采莲庄算什么东西,邪门歪道。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莲花香的太浓郁,香的太放肆,李莲花在这里躺着,经脉似乎像个无底洞。
方大侠风餐露宿找了他这么久,已觉疲惫不堪,如今支撑不住,干脆昏了过去。
倒进一堆莲花中间时,方大侠只来得及想,糟糕,真窝囊,十年没这么失算了。
⒋
“啊!啊。啊?!我,我这是——”方少侠在身上摸来摸去,一脸惊慌。
“啊啊啊啊啊,大清早叫什么叫,吵死人了方小宝。”一个灰衣服的青年背着阳光走进小木楼,手里提着一篮刚从莲花楼小菜栏摘的紫苏菜,打算凉拌了吃。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的眼睛,恍惚发现李莲花不傻了,神色好像在骂人。
他有些不敢置信,李莲花碧茶之毒深入骨髓头脑,疯疯傻傻唯唯诺诺很多年了,这两年已经几乎不会和外人言语,偶尔和他或者笛飞声昭翎几个熟人说话,也只是几句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的颠倒话,很久不曾骂他了。
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人骂他了。
一代大侠,谁会骂?连他爹方则仕对他都是满满欣慰了。
无端的挨了一顿埋怨,方大侠方驸马却有些喜出望外以至于不可置信。
“李小花你好啦?你,你脑子清醒啦?你别动啊我点信烟去叫人叫太医来,关大哥和苏夫人离得远,回去再找他们……”
“糊涂了?说什么鬼话,我什么时候傻过,还太医,你方大少爷是真不怕陛下忌惮你,不想和公主终成眷属了?还有什么苏夫人,人家苏姑娘才几岁,要是听见了,非骂你不可。”李莲花左手挎着竹篮子,右手拿起菜,狠狠敲了方少侠的光脑门。
“你手也好了?眼睛呢?眼睛好没好?”方大少彻底不困了,跳起来,高兴的很。
“跟你说了多少次,我好了我好了我好了,碧茶之毒已经好了行吗?感谢方少侠救命之恩,李某这条命是您救下的。只是今生要报答的人太多,方大公子大富大贵,除了天上的星星水里的蛟龙什么没有,只怕方大公子所求在下难以达成,所以只能做牛做马来世再报……”
李莲花一副已经熟能生巧地样子,一边应付着方大公子,一边风轻云淡地开始择菜。
“那,那你这毒是这么解的?我有点睡迷糊了,你能再说一遍吗李莲花,李莲花!”
李莲花似乎被他吵得不行,抬起头来翻了个白眼。
“‘李莲花你给我记住,你这条命以后就是我们的了,不许随随便便寻死觅活的,你听见没有?’‘李莲花,李相夷不救你,那我们救你。我们这么多人,还干不过一个碧茶之毒吗?你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大黄、老笛、无了和尚、师祖婆婆、石姐姐、纪院主和白院主分别对应乾、坤、艮、兑、震、巽、坎、离八卦,阵法是我娘我小姨还有云彼丘一起布的,汤药是太医令、关大哥、简兄和药魔一起备的。众人在我多愁公子方多病的带领下运起这泼茶大阵,整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这才救你一条小命。所以你记住了,没有我们的允许不许天涯海角地乱跑,要乱跑也得带上我方多病保护你,听见没有?!李莲花!’”
李莲花捏着嗓子,用方多病的声音喊了一通。虽然捏的太过,不像少年音,却有些尖细,不太好听,但中气十足,全然不似从前有毒在身时的样子。
“泼茶大阵?大黄?这都,这都什么……”方多病迷茫了,他简直觉得自己还没醒过来。
这厢李莲花择完了菜,起身走向厨房。
“还不是你起的?解碧茶之毒的阵法就叫泼茶大阵。还说狐狸精既然自幼跟我学习扬州慢,算起来也是你同门师妹,怎么能再叫狐狸精这种名字?应该正经有个名姓,你就做主叫她大黄了。”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觉得狐狸精挺好听的。
“狐狸精自幼学习扬州慢?!李莲花你开什么玩笑——”
“赶紧起床了,阿飞都练完三套刀法了,你还在这里白日做梦。我跟你说,阿飞他说他的新刀法可是专门用来对付相夷太剑的。”
方多病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哼,练出来又有什么用,他还贼心不死,指望你跟他比武?”
“自然是不能,所以他让我给相夷太剑找个传人。这个大黄可练不了,只能靠你这个师兄了。”
方多病这会儿完全不困了,瞪大了眼问李莲花。他恍惚想起之前李莲花似乎已经把相夷太剑剑谱给了自己,但是其中玄奥岂是瞬息可懂?他缠着李莲花教他,李莲花却总是不肯。
“那你准备怎么着?”
李莲花一副很惋惜的样子叹了口气,放下了了手里切到一半的紫苏。
“本来打算教给你的,但你要是不愿意学,我看紫衿也很不错,那就教给他吧。可惜四顾门太远,爬山太累了,唉……”
方多病拍床而起。
“你有没有眼光?传给那个王八蛋!还打算亲自去找他?谁家师父还得求着徒弟学的?他姓肖的配吗他!”
“紫衿每日闻鸡起舞,勤学苦练,我看好的很呢。”
方多病明白了老狐狸的用意,冷哼了一声。
“合着你是点我赖床呢。”
方多病摇摇头叠起被子。
“去去去,本公子今天高兴,今天我下厨,你一边歇着去。”
“好孝顺的徒弟。”
“你比我大了才十岁,占谁便宜呢!”
⒌
“方多病!赶紧起来!听见没有赶紧起来!你怎么照顾李大哥的?!你打理山庄跟公主成亲了没功夫照顾李大哥,那就让我照顾,我有的是时间!”苏小慵大喊大叫,把方多病吵醒了。
“苏夫…姑娘?”这怎么回事儿,苏姑娘怎么在天机山庄。
嗯?他怎么在天机山庄?
不对,他是少庄主,他不在山庄在哪里?
对了,李莲花怎么了?他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还吃了他做的饭。
苏小慵居然也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冲进屋里把天机堂堂主提了起来。
奇怪,怎么没人拦她?昭翎会吃醋的。
“关大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泼茶大阵有弊端有隐患,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叫你每搁三日给他输一次内力延缓倒退,怎么我隔了一个月没来,今天一见他就成了这小孩模样?你要是不行,我就带他走,让大黄给他输内力,相夷太剑只你一个传人不假,扬州慢可不只你一个人会!”最后一句话的重音没咬在“一个”上,咬在了“人”字上。
后面离儿姑娘愁眉苦脸地领着一个头戴莲花簪子,玉雪可爱的小娃娃进了屋。
“苏姑娘,您息怒,少堂主平定苗疆蛊事之乱实在是没能顾到……”“离儿你别说了,他是驸马爷,给朝廷卖命,与我苏小慵无关。今天这小莲子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小莲子?什么小莲子?
“方多病你别不说话,也别跟我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分江湖庙堂,今天小莲子我是一定要带走的。泼茶大阵能令人返老还童,引得世人垂涎,当初我等销毁大阵阵图,为的是怕有人误入歧途。而且,所谓返老还童极其伤身,根本不是令人延年益寿。李大哥现在成了小莲子,什么都不记得,我把话说的难听些,他要是想不起来了,那就是李大哥因为你,因为你——”苏小慵气极,但终究没有说下去。
方多病则懵极。
但他很快又想起来了,泼茶大阵似乎是有这么个弊端。
都怪他。
要是李莲花想不起来,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因为他,又死了一遭?
什么都不记得的李莲花,就不是李莲花了。
但愿小莲子,能长回李莲花。
⒍
小莲子长得很快,却只像李相夷,不像李莲花。
他快活,他恣肆,他天真。
方多病高兴得很,又害怕得很。
小莲子是莲花结的果,应该也是开出莲花的因才是,怎么能是李相夷呢?不能是。
小莲子想去江湖。
方大侠不让。
那神情语气,好像当年何晓惠不让方少侠去江湖。
更像当年方小宝质问李莲花,为什么总是丢下他。
再敬仰李相夷的人,只要不是心怀鬼胎,也都说李莲花好。不做他知交的人却不晓得,他从来不吝于用上三两个字刺痛人心,让人懊悔一生。
于是就连他的痴傻,似乎都像是李相夷留给世间的遗恨,也足够叫人悔痛。
有些话只有李相夷能说,却没有人敢试探李莲花。
怕他是李相夷,又怕他不是。
等他不得不活回来,让他自己说,却是“早过去了,该忘了”。
如果谁问他,李相夷觉得如何,他答的却还是“深恨”二字。
但,他还会说一句,李相夷死了。
言语未尽之意,是你要赎罪也,好忏悔也罢,通通四顾无门。
于他而言,世间所存,唯有莲花楼。
方多病教小莲子读书写字,教小莲子刀枪剑戟,教小莲子人情世故。
方多病看着好像好像李相夷的小莲子,觉得单是想想那些难受,就脊背发凉,还好还好,他方多病生逢其时,没能耐也没机会更没理由对剑神李相夷做什么罪无可恕的错事破事儿。
小莲子似乎有些害怕这样的方大侠,因为方多病很少对他生气。
于是他小心翼翼对方少侠说,方小宝,你别生气,我不离开天机山庄,你别生气,好不好?
方少侠最吃这一套软的,小莲子软和下来,最像李莲花,而非李相夷。
李相夷不需要人怜悯同情。
于是方少侠立刻为李莲花找补回来,心想,其实李莲花明明是最委屈的,可是他也从没埋怨过谁,向来都是他们这些人心虚作祟罢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李莲花也和他们那样狭隘。殊不知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其实是游山玩水 。
他于是摸摸小莲子的头,透过他,在心里说给李莲花一句话 :
"死莲花,那些狗东西对不起你那是他们的事,我方多病可没有。明天我替你写一份谅解书,你得给我摁一个朱砂手印…不,按两个!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不然,你万一,万一有一天真的死了,我就找不到人评理了。我会被你这老没良心的害得很难受,一辈子都觉得愧对你的。"
“小莲子真乖。等我不忙了,带你去闯荡江湖,就乘着那座莲花楼,走遍大江南北。”
方大侠拉开妆台的小抽屉,拿出檀木梳子走到小莲子身后,梳着他的黑发。比李莲花的短,但亮得多。
不过,他什么时候给李莲花梳过头发?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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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小莲子,你现在长大了,方大公子带你闯荡江湖。”想了好久,小莲子落生第十八年,方少侠,不,现在已经不再少了,总之方侠客决定带小莲子闯荡江湖。
小莲子却奇怪地看看他。
方多病,你走了,何堂主呢?
方尚书呢?
昭翎公主呢?
天机山庄呢?
方多病愣了。
那呆滞木讷的样子好像当时李莲花一再追问,“扬名立万了,功成身退了,之后呢”的时候的方少侠。
那就不闯荡江湖,直接养鱼种花,直接跳过去。
十八岁的小莲子闻言又皱眉头,他穿了身青灰色的春衫,好像二十八岁的李莲花。
可是李莲花不会因为养鱼种花的图景皱眉头。
小莲子,不,李莲花,他利落的站起来,轻巧的不像他。
像李相夷。
可这就是李莲花。
方多病年少时拿起了剑,学成了武功,附庸风雅学人风流地自号多愁时,自诩的是聪明绝顶,武功盖世,好像他命里就注定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侠。
就像便宜师父李相夷。
是后来才愈发觉得不对,他根本不是李相夷的徒弟,李相夷只来得及给他一把木剑和一个虚妄的念想,什么都没教过他。
他就只是那个招摇撞骗装神弄鬼的三脚猫李莲花的徒弟。
李莲花没有李相夷的侠肝义胆,也不懂什么勇往直前,信奉船到桥头自然沉,认可天绝起来真没路,遇到困难最擅长绕道而行,只会教他逃跑,教的还不是婆娑步,跑起来一点不雅正也不肃穆。
所以,与其说是方少侠来找李莲花,不如说方大侠来偷得浮生半日闲,躲在这莲花楼里,得一念清净。
“方多病,回去。现在,立刻回去。”李莲花站在莲花楼上,门开着,莲花楼在飞快的跑,楼外的树也飞快的跑。
“回哪里?”
“回良府,回天机堂,回到江湖庙堂。”
让方大侠永远留在这里,就像让李相夷永远不拿起少师赴约,让李莲花永远不用扬州慢管人命关天的“闲事”……
“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我不想走。”
李莲花退了两步,酝酿着什么。
那似乎是别离。
彻彻底底的别离。
但又或许是重逢。
二者兼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