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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逢春,绝处逢生。
看来笛飞声的悲风白杨倒是不辜负他的盛名,第二次发挥了它救人于绝路的本事。有它和扬州慢,多愁公子在过了寒冬众人几已绝望之际,在望江河口找到了李莲花。
曾经百里观花的眼睛瞎了,翻覆江河的手废了一只,耳朵似乎也不那么灵,整个人更是疯疯傻傻的。
但,没死就好。
方大公子是打定主意要带他寻访天下名医灵药,带着人就往百川院去,打算先在那里落脚,压制碧茶,再回云隐山找师祖婆婆商量对策。
让师祖一命换一命自然不行,但他的扬州慢火候不到,普天之下除了李相夷自己,只有岑婆能用扬州慢能救他一二。
然而有些人运气虽不如他,与李莲花的“缘”或许不大,偏生能耐不小,自己夺了个“份”来。
大抵天下第一都有一种别人难以揣度的自傲 ,比如当年李相夷的四顾门乃没他不行之地,比如眼下笛飞声的云隐山是他非去不可之处。
偏偏旁人还没法反驳。
眼看着没有李相夷的四顾门在肖紫衿手下彻底烟消云散,方多病抱着半残半傻的李莲花实在没法拒绝这行走的内力。
只是有一人却悠悠转醒,含含糊糊道,二位大侠可否考虑一下在下的意见?
没人认为这动不动就钻牛角的人的意见可以在这种时候参考。
只是反驳了一下,他乳臭未干黄毛小子或者他心狠手辣大魔头,并不认可这“两位大侠”之语。
最后笛盟主抱臂挑眉,似乎不屑与小辈浪费口舌,给一旁炕上装死的人留了一句后会有期便不见了踪影。
也就只有“夜雨沾青衫”方多病方大侠不怕,扯着嗓子嚷了一句休想。
谁料这一嗓子中气太足阳气太盛,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那是消受不起虚不受补,顺势一歪头晕了过去。
待他再睁开眼,却是百川院。
这“江湖刑堂”百川院名气虽大,地方却不大,多他这么个一身是是非非的活死人想必拥挤。
正待起身溜走,门口涌进一帮旧友。
十年间,故人依旧。
只是自己早已非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目中无人颐指气使的孩子。
无言以对,只好继续睡。
百川院这些日子,李莲花整日昏着睡着,偶尔醒过来,总能看见身边有人陪着自己。
或是方多病,或是佛白石中的一人,或是闻声而归的乔婉娩,或是远道而来的苏小慵,或是曾经李相夷那些旧友,有时候笛大盟主也会用他那如今冠绝的武功如入无人之境地来探望,偏生不曾与别人对上,却几乎次次和方小宝吵架。
李莲花看不真切,但想来这些既熟悉且陌生的面孔上大抵都挂着些焦急和担忧。
人人都想救活李相夷。
李相夷活着的时候,未必有那么多人说他好。但他死了,实在不免叫人怀念。好像这一死,海水一泡,便连李相夷自己都不及众人念想里的李相夷要好。
可,李莲花只是李莲花啊。
他们想要李相夷,他可以勉勉强强地假扮那么几次阴司还魂,了结一些必须了解,却又只能由李相夷了结的事情。
但他终究不是李相夷了。
日日喝着好友故交们满心期待灌下去的或苦或辛甚至臭的药,被慈悲的无了方丈,仗义的乳燕神针,还情的鬼愁医手,开恩的宫中御医七七八八的药弄的得舌头发麻了。
至少五感之中这最廉价的味觉还在,倒也不至于人之将死可怜得连口腹之欲都满足不了。
改日回光返照好溜走,能重操旧业养些鸡鸭鹅到不错。
看看,四顾门主于他李莲花而言,已经是昨日之昨日,旧事之旧事,连重操旧业都排不上队了。
这样灌了几日,李莲花本打算告辞离开,也好省一省这江湖罕见的灵丹妙药和世所难逢的各路功法。
可惜每每准备告别,看着众人期期艾艾的目光又不忍开口,实在显得他李莲花铁石心肠的很。
于是精神一好些,他便开始唠唠叨叨,试图用这种絮絮哝哝嘟嘟囔囔的模样让众人认清他真的做不来他们心心念念的门主了。
什么往日不可追,今是而昨非,人无再少年,安乐是神仙,不必愧疚,更不要强把事情揽到身上,时也运也,李某此生已无憾事,何不给自己一个解脱,选个自己喜欢的结局,那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实在是妙得很……
这样的话不知一天要说多少遍,百川院众人一口咬定他永远是他们的门主,至于笛何方苏等众则直言李莲花就是他们要救的。
没奈何,直累得连嘴皮子都掀不动了,三寸不烂之舌也要磨烂了,只能再睡过去。
可是又一想,这样也好,叫他们尽心尽力地再救自己一救,也好告诉他们实在是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孰知某日一觉醒来,方大少已经四匹五花马,带着他和俨然成了“楼中急备千金方”的乳燕神针兄妹,直奔大路。
别人不晓得他要去哪里,他一看楼外日头西斜,便知道这是往东南向云隐山去。
“方少侠此举,未免不大合适?”李莲花扶着木墙坐起来,正色道。
方多病却发火了。
“不合适?怎么不合适你说说什么合适一言不发自己等死合适还是不告而别合适……” 他声音极小却又压不住怒气,生怕再把李莲花吓晕回趟鬼门关。
“那,你与笛大盟主这故魔教的江湖第一高手交往过甚,皇帝看来就合适了吗?”
“那我作为徒弟非但不能尽孝反倒要上门请师母搏命相救,徒增烦恼,就合适了吗?”
“还是说《玉女桥功法》合适?《黄泉真经》合适?我师父师娘都因我赴死合适?”
“李相夷死了,但有些事情非他不可,所以他借尸还魂李莲花。他回来,李莲花就不能活。一个只有死了才能让江湖风平浪静的人偏要活着,就合适了吗?”
这些日子他虽说一直絮絮叨叨,但奈何精神不好,何曾严词厉色说过这么长一段话。
苏小慵站在莲花楼楼梯上,捧着一罐药,身后是看在义妹面子上任劳任怨的乳燕神针关河梦。
笛飞声站在莲花楼门口,外面是飞速移动的草地。
“我的悲风白杨加上你师母的内力,再有关河梦的银针和方多病的财力,救你,不成问题。”
方多病显然对这位不速之客登堂入室十分不满,且对他小瞧自己的内力也十分不满。但“不出问题”这句话还是很得他心,于是冷哼一声,不曾言语。
几人打定主意要救李莲花,几日里莲花楼除了换马一刻不停,生怕神出鬼没的李神医再次蒸发。
笛方二人偶尔拌嘴,时常动手,但也不敢打坏了莲花楼叫风吹来寒了那缠绵病榻九死一生的人。李莲花打定主意拒不配合,一副就算打坏莲花楼也无所谓的模样,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舟从此逝和养群鸡鸭鹅。
后面的事情还算顺利,清醒时候的李莲花对岑婆是一万个歉然,岑婆对李相夷是一万个怜爱,笛关方苏四人对岑婆是一万个感激恭谨——当然,方多病和苏小慵占了八千九 。
清醒时候的李莲花对笛方二人是一万个爱答不理拒人千里,对关苏二人是一万个客客气气点到为止。
笛飞声依旧无悲无喜,方多病只得安慰自己不能着了他的道。
后来李莲花身子见好,皆大欢喜……个屁。
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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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真的是连岑婆都要生气都地步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这孩子怎么认了死理要走。
方多病看着云居阁 门口秀秀气气的“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不烦忧”,深恨他乱改辞赋。
“什么昨日之日不可留,我明明是他李莲花乃弃我去者乱我心者,还说我烦忧。师祖您看看!不行,我这就下山追他。”
岑婆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相夷自有他的道理,他这孩子,最怕还不起的东西。以前他觉得没有还不起的,如今他大概是觉得什么都还不起。他既然留了纸条,或许已有心思活动的意思,下山,未尝不是个转机。小宝,你若有心,且看在这扬州慢的份儿上,替婆婆照看你这师父。”
……于是小小莲花楼浩浩荡荡带着魔教盟主武林第一笛飞声,未来驸马天机少主富甲一方方多病,万人策后人百事灵通苏小慵,乳燕神针妙手回春关河梦,以如此阵容连夜去追一个不甚识相的半残疾半糊涂的莲花楼楼主。
到底是师徒,不出岑婆所料,一夜都没花,就在里云隐山四五里的空桑林鹭窠寨找到了抱着一只大白鹅的李莲花。
将人稀里糊涂扯回莲花楼,问过这鹅付没付钱,方多病便鼓着嘴不吱声了。
没想到李莲花先开口,一如既往“啊”了一声,便问到,“几位大王若是看中我这鹅,在下双手奉上,只是家中尚有童稚,不知可否放在下……”
这是把他们当山匪了。
方多病气极,眼见他装傻,气色也不错,破口嚷道“有童稚个屁!别给我说你又养了什么新的猫猫狗狗,狐狸精你现在都不管,全是本少爷照顾。死莲花你别给我装傻,好好看看我是谁,看看这地方!”
“啊……原来是天上的神人,见谅,见谅。”
方多病气到语塞,这莲花楼行走大江南北,被叫过鬼楼也叫过吉祥楼,他这个楼主如今却装做不认识,还说什么天降。
实在不可忍。
“罢了罢了,大王就大王吧。你这鹅本大王留下了,当人,不,鹅质。李莲花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打断这鹅的腿。”
“啊……这,未免不妥,不妥。”
“不妥什么不妥,就这样。”
“在下的意思是说,在下叫李莲蓬,并不叫莲花,这鹅也不叫。这鹅叫小鹭。在下有个失散多年的弟弟莲花,听闻他在江湖颇有些名声,不知在下可否上门求个终老……”
看看,这李莲蓬还和李莲花串过供。
鹭窠寨不大,只有约摸十几户人家,村里男女老少加来也只有百余人,说是寨子,其实连村子都勉强。
今日天才幽幽发亮,村里人刚刚起床打算,打算顺溪入江去捕鱼,推开门便陡然瞧见一座两层高的木楼在他们村后沿着河滩跑。
木楼会跑,那算可是奇闻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小小村野顿时活泛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不消一会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
只是楼里出来的人可不像楼上的花纹一样好脾气。
黑红衣服的冷眼一扫,吓哭了三五个孩童,直接飞了出去。
一位锦衣公子随后伸出头来,大声嚷嚷,毫无仙人的自觉。
一位藕色衣衫的姑娘扶额,连声借过,便凑到了刚才飞到人群后的那黑衣人旁边。
李莲蓬昨日心心念念村里的小芦花,在大白鹅和小芦花之间抉择许久,还是夜半翻窗逃跑了。
“臭莲花你又趁着老子和笛飞声都出门你就跑。我那不是追出来的太急没带够被子才去镇上买吗?都怪他笛飞声,让他买被子他不去,让他跟着你他偏要半夜回什么金鸳盟拿药。他那金鸳盟的东西要是真有用我们还至于跟着你满世界乱窜吗?”
那灰衣服的人原本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猛然被一个黑色身影吓了一跳,又被这么一吼,缩了缩头,茫然四顾。
原本他依稀听见前面的人说那木楼是被四匹健硕马儿拉着跑,觉得无趣,刚要回家去喂鸡喂鸭就被逮住了,脸色顿时灰得像身上那件破衣服,似吓的不轻。
藕色衣服的姑娘赶紧叫黑衣人撒手,那灰衣的青年转身就跑,简直跟有鬼在追一般。
木楼那边方多病兀自大吼,气的不轻。
“李莲花!我看见你了!你又装不认识我!”
李莲…莲蓬那是充耳不闻,在一阵乱哄哄中便撒腿狂奔,遛着他的绿鸭花鸡绕着一棵桑树在石滩转着圈圈足足跑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依依不舍的歇了下来。
方多病从楼里下来,见状又是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