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想要活下去的。
虽然他知道已经晚了。
可是死之前,他好像并没有特别悲伤。
生死我当自负,遥祝诸君珍重。
东海一战的血总要有人来负责的,既然他不归咎于笛飞声,又宽恕了云彼丘,也没做到亲手杀了单孤刀,那他就只能不放过自己。
无了和尚常说,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然而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世事洞明,佛心无影,最后反倒要被七情六欲酿的酒活活淹死。
所以,写下那封绝笔信后,一路顺着望江而下,他就从没想过还能在人间睁开眼睛。
数月之后,多愁公子还没来得及多多熟练他的“夜雨沾青衫”,也不及多陪昭翎公主诉衷肠,连江湖动乱和天机山庄一糟事情都不去管,只管带着人找那无影无踪的李莲花。
也不枉他这一番心诚则灵的亲力亲为,到底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了。
看到糖袋时,他本是狂喜的,辄又忐忑起来,一听是死人身上捡来的,竟有些不敢再问。
先金鸳盟一步找到李莲花本是他愿意的,但此刻思来想去,还是放了笛盟主给信烟 ,请附近的金鸳盟盟众传信叫他来。
笛大盟主的轻功自是快的,但百川院,金鸳盟,天机山庄,甚至是昭翎公主和杨监察使也瞒着皇帝帮着寻,自然是东西南北分开找。
是以隔了有两天,两人才碰面。
方大公子没敢告诉别人,只是传信请了笛飞声,也不说原由。
但笛盟主自然也知道,除非与李莲花有关,这多愁公子是极不待见自己的。
他笛盟主也一样不待见对方。
这边方小宝找了两天,笛盟主跑了两天。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笛方二人一碰面,便立刻寻到了这不告而别许久的人。
大抵老天也怕这二位打起来没个人管,“夜雨”“悲风”只怕要搅动山河来。
“李……李莲花——”方多病看着眼前的人,颤声出言。
迎风而立,即见骨形。
那人清癯衰飒的好似下一刻便要似阳春白雪般,消融在这海涛里。
到底是笛大盟主这个江湖前辈,武林第一,一把抓起方大公子,闪身跳到那围着风兜的人身后。
不过他没干跳的太近,好似是怕把幻影打碎,把谪君吓退。
狐狸精可没耐心,也不懂什么踟蹰踯躅,直接跑了过去。
“李莲花。”二人到底是一同开了口。
“笛大盟主,方驸马爷。”却不成想那人却背过阳光,先行面向了他们。
“李莲花,真的是你……死莲花,呸呸呸,李小花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你答应过我不再不告而别,怎么到最后一切都风平浪静了反而自己走了……”方大少甚至没来得及反驳那句“驸马爷”,就手足无措以至于泫然欲泣的看着他。
抱也不是,说也不是。
连声“死莲花”都不敢叫了,生怕犯了忌讳。
他小时候,身子弱,他娘亲堂堂天机山庄的主人,却总是小心翼翼的,各路神仙的忌讳都不敢犯。
聪明人谁又信什么鬼神,但一到了在意的人,那便都成了天下最傻的呆瓜。
单孤刀说,被自己不放在眼里的人骗的团团转,李相夷应该是极难过的。
其实不然,被不放在眼里的人伤,并不难过。
难过的是被放在心上的人伤。
李相夷也好,李莲花也罢,都找了单孤刀足足十年。
他总想把四顾门主李相夷和江湖游医李莲花分的明明白白,到头来他们也终究还是一个人。
但都无所谓了。
最后还是这李小花先开的口。
“怪道方大公子名号多愁二字,我先前还想,何堂主那般爽朗之人,如何会养出个多愁的儿来,今番见了方小宝,才知道这多愁二字是一颗一颗金豆豆哭出来的。”
“你真是李莲花?”方多病大睁着一双和亲生母亲一样的杏眼,直显得半张脸都是眼睛了。
“不是李莲花,难道是李莲蓬?如假包换,只是不能赔十。”
方多病闻言,看了眼抱臂嘲笑的笛飞声,这才抹了抹眼。
“你还说…呢,要不是,要不是你又不打招呼跑了——算了不说这些,你这身子现在怎么样了?来我给你看看。”方多病伸出手便要掐他脉门。
李莲花却抽了回来。
他这一抽,别说方小宝,连带着八风不动的笛盟主都跟着心一抽。
李莲花只得笑笑。
“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当日他顺江而下,到了河口登岸。
想着去了人烟繁华处,必要被寻到的。
便走了几步想去找个偏僻些的渔村。
哪料还没行多远,眼前一抹黑,遂不省人事了。
等到醒了时,当初从莲花楼里带出来的小布包已是没了。
不过里面就只有一吊钱,没了就算了。
可惜糖袋也没了。
好在身上的斗篷大概是叫人嫌死人衣服不吉利,还在。
正想着,小破屋的门嘎吱一声,推门进来一位老妪。
看来不是乞丐不要,是另有人要。
李莲花这眼睛算是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聋了一只,想起身却发现身子也没什么力气。
可来的这人,就是只有一团影子,他也是认得的。
师娘……
他想喊一声,却发现嗓子哑得很。
又或者被岑婆点了哑穴。
“相夷,师娘知道,你不愿师娘这么做。”
“但是相夷,你得为你的朋友们想想。”
“你说你这孩子,年少时一帮所谓朋友,通通看得比命要重,如今有了真心好友,怎么又偏偏要钻这牛角尖。”
“相夷,你才到而立之年,人生还在后头呢。”
“师娘已经老了,也想你师父了。”
“你千万不要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徒儿。这天下之事,那里那般圆满。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少年成名,十年蹉跎,但你真正的人生,还早呢。”
李莲花,或者说,李相夷,当年的万人策之首也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也罢,如今竟有些害怕。
他一分内力都没有了,阻止不了他师娘。
岑娘,与风阿卢一样,是南胤术师后人。
不同的是,她来中原只是为了躲避风波,安稳一生。
“相夷,你这碧茶之毒太深了,纵使用上全部内力,师娘也只能将大部分渡出来。师娘会用南胤的蛊术替你修复经脉,而后,就要靠你自己努力,彻底逼出余毒了。”
纵使以命抵命,也只得半分生机。
岑婆先用半数内力,将碧茶之毒逼到李相夷腕脉命门处,打算先替他用蛊术塑了经脉,再以己身清毒。
习武之人经脉大多宽广浑厚,李莲花这脉宽广倒是宽广,一看当初就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天纵之英。
但如今已经千疮百孔了。
扬州慢堪堪护他不死,悲风白杨一个补丁,方氏大还丹一个补丁,乳燕神针一个补丁……
然而她忘了,自己这徒儿向来不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
上一次她想趁他不备强行引毒,结果这孩子差点自断心脉。
她当时气极,问,你这是打算自绝在我面前吗?
于是李相夷这次真的这么做了。
倒不是他本意就是寻死。
他既然愿意用最后的扬州慢内力救云彼丘,断少师剑了肖紫衿的怨愤,甚至救一只石缝里的小鸟,那就说明,他是爱这人间的。
他是想活,谁不想活,既然来了这世间一趟,谁不想见见未来是什么样?
就是因为活着好,活着才有希望,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想让他活,也有那么多人疯疯癫癫地想让他死。
但这“希望”代价不应该是别人的“希望”。
待岑婆耗费了五成内力,正准备收势用蛊,重塑李相夷经脉时,变故陡生。
她废了不少心思点穴燃香,居然没能困住一个将死之人。
到底,是李相夷。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李莲花震碎自己腕脉,断开岑婆的内力。
“你,你这——”岑婆待要急也不是,继续也不是。
“师娘,徒儿不敢,也不愿。”
许久,师徒两个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李莲花先开的口。
“师娘,相夷已得您半身内力,好很多了。扬州慢既然能撑得住十年,也许便能撑得住下一个十年,这十年复十年,或许总会有新的办法。”
“那,至少让师娘补了你的经脉。”又是或许,又是也许的,还十年复十年。
岑婆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
如今的他,就算有扬州慢和这内力,也断然没有十年了。
“师娘,这南胤的蛊虫……”
“师娘知道你想说什么。三十多年了,师娘来中原三十多年,从来没用过蛊,哪怕当初性命攸关之时,得蒙你父母相救之际,我都没想过用蛊虫保命,为的就是这江湖天下不乱,南胤所谓复国之计不再生事。”
“但是相夷,你不一样。”
“既然是南胤的蛊术,到你这南胤后人为止,也算个结果。”
最后,李相夷,李莲花,还是同意了。
他到底是想活的。
岑婆告诉他,她会将这还真蛊植入他的经脉。
告诉他,也许他会自此成为废人一个,再无缘武学。
也许,在这过程中他会因为太过痛苦而想要自尽。
也许,即使这样,也不过困兽之斗,垂死挣扎,无济于事。
也许她不该告诉她这些,但她还是告诉了他。
不过,当她开始的时候,事情有了不一样的发展。
李莲花体内,有一股内力。
不是漆木山传下来的至清至和的扬州慢,也不是笛飞声相赠的至刚至烈的悲风白杨。
亦刚亦柔,亦清亦浊,亦虚亦实,亦急亦缓。
乾坤相济,化生阴阳。
岑婆有些不敢确定,于是问了李莲花。
而他也不清楚。
也许是老天偏要戏他一戏,再给他一个柳暗花明的绝处逢生,也未可知?
到底是他。
扬州慢,狂如醉,相夷太剑,那是年少轻狂李相夷的。
那,这就是枯木逢春,黄泉回头李莲花的。
果然,他还是放不下啊。
不想死。
十年蹉跎,也不想死。
就着这股内劲,岑婆有了个更加剑走偏锋的主意。
她本想的是补全李相夷的经脉,但如今不了。
一个比方多病闯千钧归元阵,笛飞声破悲风白杨八重更加生死一线的主意油然而生。
……
最后,岑婆花了两个月,一处一处打碎李莲花所有经脉,又一处一处全部重塑。
全部重塑,而非补全。
犹若涅槃。
“所以,所以你这身子骨算是全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碧茶之毒了?还好还好,也不枉你这十年辛苦。还有师祖婆婆去哪里了?你大病初愈在这海边站着做什么?快快快,快点回去。师祖婆婆找的那个小屋在哪里?”方多病一点不敢马虎,比捧真莲花还小心地虚虚搂着李莲花。
笛大盟主看着方公子献殷勤,冷笑一声却不言语。
李莲花被问得头晕,只得先告诉他小屋的地方。
……
“所以说,师祖婆婆是内力恢复了一点,又看见我燃给老笛的信烟,就走了?怎么不多待一阵,我也好尽个孝。还有你现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那万一我们来晚一步,没有角丽谯有毛丑谯,没有云彼丘有泥彼坑呢?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跟佛白石等诸位说云彼丘的机关故意露馅,可不是为了他,还不是你非要让我作证,好饶他一命。你看他做什么?他那红颜知己还不能说了吗?我跟你讲……”方大少爷现在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莲花出事,看笛大盟主更是一百个不高兴。
事实上,李莲花消失之后他看笛飞声看云彼丘看肖紫衿看谁都不顺眼,甚至看自己都有点不顺眼,要不是他和苏小慵他们都强要留他,他也不至于连莲花楼都不要了就孤身走掉。要是没有师祖婆婆,这天气冻也冻死他了。
李莲花只好扶额喊晕。
笛盟主却骤然出手,一把掐住他腕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