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说,阿飞,笛飞声,笛大盟主,我那天下第一的笛盟主呦,我这经脉新造的,可经不住您那悲风白杨……”
方多病刚要一剑劈过去,却被对方一句话给弄怔住了。
“你这内力固然新巧不假,这倒没骗人。不过也就这小子会觉得碧茶之毒是这么简单的解法儿。岑婆这是把毒全囿在你左臂上了,一条胳膊不能动也便罢,只怕有朝一日这毒压制不住散开,你这一点内力可不能救命。而且你这新塑的经脉狭窄阻塞,根本不宜习武,练出来的那点内力一分不差全都用来压制碧茶。你真当自己是莲藕身子了?难道打算这条胳膊彻底烂了之后断臂再生?别说悲风白杨和扬州慢已经招数用尽,就算是你这有些意思的新心法,也当不了仙法用。”
这……
这倒是不好办,该用些什么打过岔去?做顿饭?提方多病和昭翎公主的婚事?给心法取个名字?
李莲花感觉眼前一阵发晕,快要糊弄不了这两个家伙了。
以前一个呆一个愣的,怎么现在一个个这么聪明,聪明的咄咄逼人。
沉默一阵,倒是方多病先开了口。
“算了。我早知道没那么容易。李小花也没说治好了,都是我瞎猜……我先两个派人去云隐山照顾师祖婆婆吧?不然你肯定不放心。”方多病没生气,反倒泄了气。
“你师祖婆婆连见你都不乐意,还愿意见你们天机山庄的人?还是说驸马爷打算和公主借几位宫女太监?江湖朝堂素来不多掺和,小心她把你逐出师门。我那里有两个之前那角丽谯留下的南胤后人,玉蝶,青术,正没处安置。武功还可以,也算听话,正好送你师母那里服侍她。”
这个是笛飞声。
“师娘应该确实不想麻烦天机山庄,更不想麻烦公主。但你是她徒孙,她连我这不孝徒儿都如此挂怀,自然也不是不喜欢你。至于那两个孩子,还是要看他们二人和我师娘的意思……”
这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的李莲花。
“师祖婆婆明明是知道你要来懒得见你这个大魔头才走了的,还有还找南胤后人你还嫌事儿不多啊,而且你老是扯人家公主做什么……”
“怎么,方驸马就这点本事,恼羞成怒了……”
李莲花觉得,这清净日子,算是到头了。
是夜,三人同宿小渔村。
这小小村落依旧是三两渔火,丝毫没有接待了前天下第一,现天下第一以及也许会是将来天下第一的三位传奇,实乃蓬荜生辉的自觉。
方公子亲自下厨,笛盟主不情不愿的烧火。
三人早早歇下。
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映进来。
方多病觉得,李莲花的脸色那样苍白,比自己这个“多病”苍白多了。
笛飞声觉得,这李莲花,当真是累了,一点意气风发都不见了,有了这般玄妙的新功法,竟然不如方多病的一盘炒蟹肉来得叫他高兴。
但那又如何呢,只要活着就好。
活着,就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有希望。
笛方二人是想让李莲花好好休息的,可是忙完了吃饭,躺下来,许多话便再涌上心头。
李莲花知道他们满肚子话,自己便先开了口。
问方多病,和公主怎么样了?
方多病气笑,说他还是那个不务正业的老狐狸。
狐狸精闻言,在地下叫了一声,示意认同。
怎么样?不怎么样。
能怎么样呢。
皇帝就昭翎公主一个女儿,就算他是天机山庄和户部尚书的独子,可皇帝看来,他还是反贼的血脉,天机山庄也自有他小姨“虎视眈眈”,未必落到他手里,他父亲方则仕的官更是皇帝自己封的……
能怎么样呢?
也许,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
但,这样如何能甘心呢?
总要试一试。
“……昭翎没有兄弟,虽然那次的事过去了,但皇帝无嗣,几位王爷简直跟‘群狼环伺’一般。朝中暗流涌动,说什么的都有。我爹不想搅进去,一直没站队,他们就说,我爹这是打算站公主,让公主即大统,好让我这个儿子……唉,真是的,清儿她又不是那角丽谯,哪能做得来那些?这三个月我算是体会一二当初李相夷的辛苦了,站的越高越辛苦,我可不希望昭翎和山庄卷进去……”方多病说着说着又成了天下大事。
“好让你这儿子如何?当皇后吗?”李莲花笑了,调侃。
“你体会什么李相夷,你又不是天下第一。”笛飞声也笑了,嘲讽。
“你,你自然体会不了,你满脑子是自己那点破事,没一点家国天下,国计民生,自然体会不了李相夷的——”
“打住打住,二位,这二位大侠的事情就不要带着李相夷了吧。”
笛飞声还要讥一句方多病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算什么大侠,他笛飞声也绝不是什么所谓大侠,方多病却不想和他吵了,问李莲花打算给新功法起什么名字。
“那就,苏州快吧?”李莲花试探问道。
“不行!这怎么能叫苏州快呢?要我说不如就叫登快阁,‘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或者叫春雨初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对了你那莲花楼我停在天机山庄了,等你好些了咱们就去取。”
“不行。”笛飞声。
“怎么不行?”方多病。
“他这样好不了。还有,名字太难听。”笛飞声。
“怎么难听了?莲花你说,难听吗?还有还可以叫浣溪沙、永遇乐,苏幕遮也可以……”方多病忽略了那句好不了。
李莲花,
李莲花根本来不及回答。
“踏莎行,”方多病。
“像轻功名字。”笛飞声。
“齐天乐!”方多病。
“你丈人听了又觉得你们师门谋反了。”笛飞声。
“菩萨蛮,跟婆娑步多配。”方多病。
“你这是要他出家?”笛飞声。
“千秋岁!对就叫千秋岁。这个好……”
岑婆最后留下了玉蝶和青术做伴。
云彼丘虽然得蒙相赦,但与肖紫衿二人也再不被四顾门和江湖正道欢迎。
何晓凤和展云飞在展大侠扎起头发后也有了些进展,天机山庄喜事将近。
乔婉娩乔女侠行走江湖,这三个月间回过一次慕娩山庄上的四顾门,听说武艺精进了不少。
万圣道覆灭,部众除罪大恶极者发落之后,余者有些离了江湖,有些还加入了百川院将功折罪。
石水他们最近很忙,好在杨昀春当了监察司正使,不必忧心朝廷那边。
苏小慵和关河梦兄妹一面救死扶伤,一面给万人策搜找江湖奇闻。
听方多病说,当初香山女宅的姑娘们都过得不错,有些留在天机山庄学了机关之术,有些开了绣坊酒肆,也有的觅了如意郎君。
同时,他们也都在找李莲花。
南胤后人,天下第一的李相夷是不能找了,李莲花总是可以找的。
天不许李相夷天下第一,总要让李莲花长命百岁。
李莲花回来的消息,方多病只告诉了真心实意关心的几个人。
然后请了乳燕神针关河梦。
关河梦来时,还带了鬼愁医手简凌霄。
看来是石水他们做主,提前放了简大夫来帮忙了。
简家小儿的树人症在老太医的毕生经验下算是克制住了。
自然山下的无了大师也讲不得经了。
要不是怕皇帝忌惮,昭翎公主非要把太医院全叫方多病带去不可。
然而诊来诊去,还是一句话。
一旦毒破左臂而涌入全身,必死。
“不如,不如将左臂舍去……”百川院那边的医者道。
“不可不可,这李先生的身体如此虚弱,这怎么能行。”关大夫不同意。
“李先生先喝了这药吧?”简大夫期期艾艾的想着换恩情,十分尽心,一代鬼手亲自熬药。
“要贫僧说来,还是要靠李施主自己这内力。”还是无了大师晓得武学又精通医术。
李莲花实在是惶恐不已。
“李某不才,劳动各位大驾,实在是三生有幸啊三生有幸。只是李某同为医者,自然也知道自己这……”
在数道殷切的目光下,他闭嘴了。
“李相夷,李莲花,你是不觉得,只有你保护别人才是对的,别人给你一点好,那都是恩情,你都要涌泉相报?你是不是觉得你宁可死也不愿意让别人照顾着活着?”
“李莲花,你想清楚,你记住了,我们真心那你当朋友当亲人。”
“你身上这内力,有悲风白杨的绝处逢生,有扬州慢的春风化雨。”
“可你从未开口让我和阿飞帮忙。”
“李莲花,你总是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李相夷了,傲之一字再与你无关。”
“可你明明这么傲慢。你为什么就不肯心安理得地接受一次别人的帮助。”
“李莲花,你没有弃剑如遗,你就是终生不负。你当得起。”
“如果你还回避我们,那就是觉得你自己当不起,当不起有人真心挂意你,也就是说,觉得我们当不起。”
待众人散去,方多病终于发火了。
李莲花却默然了。
他曾说过一句话,他这一生对不起的有很多,最对不起的,是少师。
挥少年之师而出,誓取敌首而回。
对不起的,是他少年时候的赤子之心。
他还有一句不曾说的话,他这一生对得起的也有很多。
但如今却有人站在他面前,把这世间翻一个个儿给他看,告诉他,他这一生也有很多对不起他的,也有很多对得起他的。
告诉他,他最对得起的,就是少师。
就是少年心。
“小宝……长大了啊。”
“你闭嘴。我忍你很久了,今天无了大师一说到内力你就急匆匆打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不想再入江湖。你以为我也不知道?”
方小宝在门口蹦来蹦去,李莲花坐在床上一个劲担心磕脑袋。
李莲花只得像笛大盟主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并没有任何用。
“李莲花,我以前只是想把李相夷从东海从幽冥拉回来比试一场,至于他是会死在忘川花阴草的药性,还是愧对师门,甚至用上那至阴至毒的《玉女桥功法》或者《黄泉真经》,我都无所谓。但既然你李莲花不愿意,我也就作罢了。当初我欠你的人情,拿忘川花还了。你欠我这忘川和东海之约的人情,应当拿一个身康体健的李莲花来还。”
刚刚还怒气冲天的方大公子显然被笛盟主这有些肉麻的话吓到了,打了个寒颤。
李莲花笑了,抬头看着立在地上的二人。
“笛盟主啊,当初可是您说,人情怎么还,不用旁人来教的。如今怎么又要我按你的意思还情?我早说过自己不是李相夷了,就算一时不死,也是在你面前躺平晒太阳。”
“你就是李相夷,你是什么样,李相夷就是什么样的。”
不用神功盖世,也无需一马当先。
其实他师娘走的时候告诉他,只要有人肯日日为他灌输内力,行走周天,凿通经脉,他以自己的内力厚积薄发,总能清去碧茶之毒。
纵使不复从前,也能安稳平顺。
“相夷,师娘不逼你。是否请笛盟主和小宝助你,你自己选。”
日日渡他真气,意味着这期间二人武功将几无存进。
李莲花……
李莲花不敢赌。
他信过的人很多,单孤刀,云彼丘,肖紫衿,都是。
他能放下过去,不代表过去不存在。
时间是最好的糊裱匠,能给一切沟壑架上桥,让人沿着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踏过沟壑和深渊。
但走过去,不代表能平意。
释怀,实在是太难了。
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四顾门五十八位兄弟姐妹白骨已黄土垄中。
因为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花或许会再开,但赏花人不再是那人,花亦不是那花。
终不似,少年游。
春岂能,再回头。
李莲花有李相夷的前车之鉴,如何敢开口向人求助。
知己也不行。
因为知己难得,所以小心翼翼。
但吃一堑,长一智,这许久以来,方多病早学会怎么和这“老狐狸”周旋了。
“狐狸精”在地上汪汪叫,表示对主人行径的愤慨。
李莲花心虚无处遁形,只得向狗子发泄,三月不见便嫌贫爱富了。
方小宝说,我们狐狸精这叫识时务。
最后,李莲花的独门心法,起名“清平乐”。
只是不念“月”,念“了”。
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
不求富贵扬州慢,但愿悠闲清平乐。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湖上是会有新的传奇,但不代表一定要让别的传奇旧去老去死去故去,才能有新的传奇。
武林那么大,江湖那么大,天下那么大,还容不下个李莲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