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铁门被推开一条缝的时候，方渡睁开眼睛。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门口那个人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是个男人，三四十岁，脸上的皮肤被酸雨蚀出大片的疤痕，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左眼浑浊发白，右眼却锐利得有些过度。他腰间别着一把自制的短刀，刀柄用布条缠着，刀身有刚刚打磨过的痕迹。他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举着自制的弩，弩箭对准仓库内部；另一个握着撬棍，手臂肌肉绷紧，随时准备突入。三双眼睛扫过仓库内部——空的货架，刮干净的菌毯，地上的两个背包，靠在墙边的工兵铲，两个女孩。“两个人。”那个男人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年轻。装备不多。”举弩的人舔了舔嘴唇：“有吃的吗？”“没闻见味道。但是……”那男人眯起右眼，看着方渡，如果他没猜错，这个女人穿的是深潜服，就是不知道什么材质。“地上没多少行囊，应该还有藏起来的。”这是一个荒废的岔路口。废弃的指示牌歪斜在路边，字迹模糊。往左是老梁说的路，往右是一条同样破损但坡度更大的岔道，路面上覆盖着被风吹来的碎石和菌毯碎屑。方渡停下脚步，端详着路牌。“走右边。”她说。林栖愣交际了一下：“可是老梁说……”“我知道他说往左。”方渡说，“但左边一公里外有一股酸雨云正在形成。以我们的速度，正好会撞上。右边虽然难走，但云层薄，至少还有两个小时的安全窗口。”林栖没再说什么。在她们两天的旅程中，方渡对天气和危险的预判从未出错。她不知道方渡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学会了信任。

她们走上右边的岔道。这条路的坡度确实更陡，路面被泥石流冲得支离破碎，到处是碎石和半埋在土里的车辆残骸。林栖走得很吃力，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跟在方身后，没有抱怨。方在前面开路，用工兵铲扫开过于密集的菌毯，同时法则感知向远处延伸——两公里外有一个聚居点，规模不大，有一些人类活动的信号。“前面有其他人。”方渡说。林栖抬起头，眼中有警惕：“又是那种吗？”方渡知道她指的是昨天袭击她们的劫匪。那些劫匪还躺在仓库的地上，手脚被绑着，短时间内无法动弹。方渡没有杀他们，不是仁慈，而是她需要信息。那些劫匪是附近唯一的幸存者群体，他们知道方圆五十公里的所有危险点和安全区。释放他们，是一种投资，如果下次遇到人类，对方可能因为听过劫匪的遭遇而对她们保持克制。“不是。”方渡说，“是一个定居点。比老梁那边更大，可能有车。”“车？”“能让我们少走一百公里的那种。”林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他们会帮忙吗？”“那要看看才知道。”一小时后，她们抵达了那个聚居点。这里被一圈锈蚀的铁丝网围住，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和碎玻璃，是个原始的警报系统。大门是两扇铁皮板拼成的，旁边一个瞭望塔——其实就是一个堆叠起来的集装箱，上有一个人影。“停下！报上身份！”喊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不属于废土的锐利。瞭望塔上站着的是一个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弓。弓身用汽车弹簧钢片改造，箭矢是磨尖的钢筋条。“过路的。两个人。想去中央研究院方向。”方渡回答。瞭望塔上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下面喊了一声什么，铁门缓缓打开。这个聚居点大约有二三十人，居住在一栋废弃工厂的厂房里。墙壁被加固过，窗户用铁板封死，屋顶铺着防水布和废弃的广告牌碎片。角落里有菜畦，用菌菇培养基种植出一些灰白色的可食用真菌。空气里有炭火的气味，有人在煮东西。甚至还有一条狗——瘦得肋骨一根根突出来，但尾巴还在摇。方和林栖刚走进去，一群孩子就从角落里窜出来，围着她们跑了两圈，然后嘻嘻哈哈地散开。林栖看得出了神。她从未见过这么多孩子。在她的避难所里，只有老梁那样的老人和少数几个中年人。这是…孩子们，真正意义上的孩子们，是她从未见过的画面。“你们从哪儿来的？”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脸上带着好奇而非敌意。“北边的避难所。”方渡说，“我们要去研究院方向。有人知道那条路的情况吗？”“研究院？”女人皱了皱眉，“那地方附近全是高密度的菌毯，血肉傀儡比苍蝇还多。你们去那儿干什么？”“找解药。”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两个月前，有人也想去研究院。三个男人，装备比你们好得多，有枪，有防化服。他们往南走了四天，第四天晚上，我们收到他们的无线电，你瞧，只剩一个人还活着，在菌毯最密集的区域迷了路，说自己被困在一个信号塔上，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血肉傀儡。然后信号断了。”她顿了顿：“你们两个人，细胳膊细腿，连枪和防护服都没有，凭什么能走到那儿？”方渡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我们需要一辆能用的车。”“车？”女人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而是一个在废土生活了太久的人对天真的宽容，“你以为这是哪儿？加油站随便加满油就能开？所有的油早就干涸了，就算偶尔能挖出几桶地下油罐里残存的劣质燃油，也只够发电机用几个小时。你们走路都比找车快。”方想了想：“那我们需要一张更精确的地图。往南两百公里内的地形、水源、以及所有已知的安全区。”女人看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这个女孩的要求，不是一个普通流浪者会提出的，她太冷静，太明确，像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对方能给出什么。“你是哪家的孩子？”女人问。“不是哪家的。”方渡说，“我自己来的。”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厂房，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手绘地图。这地图比老梁那张详细得多，标注了十几处水源地、三个仍有人居住的聚居点、以及一片被标注为“禁区”的红圈——那正是研究院周围的菌毯高密度区。

“拿着吧。”女人说，“别死。”方渡接过地图。这时，瞭望塔上的少年忽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这是……给你们的。”他说话时脸有点红，“里面有我妈做的菌菇干，能放很久。”林栖接过布包，抱在怀里，眼睛有些湿润：“谢谢。”少年抓了抓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林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废土居民的麻木和警惕，只有十六年地下生活后第一次接触外面世界的专注和温柔。“你们会回来的吧？”他问。方渡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有能力走到研究院，有能力面对真菌之王，有能力回收被窃取的本源。但回收本源后会发生什么，这个世界会怎样，林栖会怎样，这个聚居点会怎样，她无法预知。她唯一确定的是：她一定会赢，因为她不允许自己输，但赢了之后的事…连方舟意志也无法完全掌控。她转身离开，林栖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在她们跨出大门的时候，那个少年忽然又喊了一声：“喂——你们叫什么名字？”方渡没有回头。林栖倒是回头了，朝他挥了挥手，但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她怀里抱着那个布包，里面是少年妈妈做的菌菇干。这个细节让方渡想起了一件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在废土，食物是最珍贵的资源。一个聚居点愿意把食物分给陌生人，要么是极度愚蠢，要么是她们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们做出了这种选择。她不认为是前者。她看向林栖。少女正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放进背包，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她的身体很瘦，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的脸上有废土生活不该存在的表情，不是天真，不是愚蠢，而是那种在绝境中仍然愿意相信某些事物的人特有的温柔。是世界意识在她身上种下的东西吗？还是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方渡不确定。但在那一刻，她意识到：世界意识将抗体种在这个少女身上，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血液。它选择她，也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最好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