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路途是沉默的。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废土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博物馆，每一个陈列品都在讲述一个戛然而止的故事。而她们，在观看着这些故事，是观看者，也是亲临者。公路两侧，废弃的车辆排成长龙，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菌毯，橡胶轮胎已经溶解成黑色的胶状物，在地上凝固成不规则的痕迹。车窗玻璃碎了一地，反射着昏黄的天光。有一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具骸骨，肋骨上缠绕着灰紫色的真菌丝，像被某种生物从体内包裹住，永远定格在试图打开车门的那一刻。

林栖走得很慢。不是体力跟不上——虽然她的确很瘦，但地下避难所的生活并没有损害她基本的运动能力。她慢，是因为她什么都要看。“这是什么？”她指着一辆废弃的车。“汽车。代步工具。”“怎么用？”“烧油。现在已经没油了。”林栖点点头，像在默记一条知识点。然后她又指向路边的一块广告牌，上面的图案已经被酸雨腐蚀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块。“那是什么？”“广告牌。以前用来展示商品。”“什么是商品？”“可以交换的东西。人们用钱买。”“什么是钱？”方渡停顿了一下。她意识到给一个在废土出生、从未参与过货币经济的人解释“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想了想，说：“一张纸，大家都觉得它有价值，它就有价值了。”林栖皱了皱眉，显然没完全理解。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将目光从广告牌上移开，继续往前走。下午，她们遇到了第一次袭击。当时她们正在穿越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锈蚀的钢架斜斜地搭在柱子上，地面上有几具被菌毯包裹的尸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人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林栖忽然停下脚步。“方渡”她小声说，“那边有东西在动。”方渡早已感知到了。三只血肉傀儡，藏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里。它们的形态曾是人类的,应该是被困在加油站里的幸存者，在真菌感染后逐渐丧失意识，最终成为宿主的一部分。它们的身体表面覆盖着灰紫色的菌丝，皮肤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肌肉上还有菌丝在缓慢地蠕动。它们的眼睛已经完全被菌膜覆盖，但它们并不需要眼睛，因为真菌通过感知振动和气味来锁定猎物。“站在我身后。”方渡说。第一只血肉傀儡从便利店破碎的玻璃窗中冲了出来，它的速度比人类快得多，动作却没有人类应有的协调感，它关节反向弯曲，四肢着地，以一种扭曲的节奏快速逼近。方渡没有后退，右手握紧工兵铲，在它扑上来的瞬间侧身，铲刃横切，砸在它的颈椎上。“咔嚓”一声，颈椎断裂，血肉傀儡的身体失去控制，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但另外两只已经同时发动攻击。一只从正面扑来，另一只从侧面绕后。林栖发出短促的惊叫。方渡没有转身对付侧面那只，她只是将左手抬起，掌心朝外。“万物在我身前——”她还没说完。法则还没被激活。这只是一个本能动作。但那只扑来的血肉傀儡忽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绊了一跤。它的动作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停滞，足够方一铲砸碎它的颅骨。第三只血肉傀儡已经扑向了林栖。林栖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加油站的柱子。血肉傀儡张开嘴，它的下颌骨已经被菌丝侵蚀得松脱，嘴巴张开的角度超过人类的极限，露出喉咙深处蠕动的菌丝团。方渡来不及赶过去。她将手中的工兵铲掷出，铲刃在空中旋转，切入了血肉傀儡的后脑。

同时间，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那是沉睡的法则在感知到威胁时，无意识地向外扩散的涟漪。血肉傀儡倒下，离林栖的脚只有半米。林栖盯着地上的尸体，脸色苍白，嘴唇发颤，但她在几次深呼吸后重新站稳了。她用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方渡，声音有些发抖：“它们……以前是人吗？”“是。”“那刚才……我们算不算杀人？”方走向那只血肉傀儡，蹲下身，用工兵铲拨开它胸口的菌丝。胸腔内部，所有器官都已经被菌丝替代，心脏是灰紫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菌核，真正的宿主早已死了，现在驱动这具身体的是真菌。“它们在被感染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方渡说，“真菌吃掉了它们的大脑和内脏，然后用菌丝替代了所有功能。你看到的只是真菌在操纵着一具皮囊。”

林栖沉默了。十六年来，她在避难所里听过无数次关于外界的警告——血肉傀儡很危险，出去就会被撕碎。但没有人告诉过她，那些怪物曾经是人类。他们只说“危险”，不说是怎样的危险。可能因为老梁觉得她太小，或者觉得这个真相太残忍。但方渡不会替她挡，这个世界的真相，她应该自己看。林栖在尸体前站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一块掉落的铁片，轻轻盖在那具血肉傀儡的脸上。方渡没有催她。她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三具尸体安静地躺在废弃的加油站里，菌丝还在缓慢地蠕动，但已经开始失去活力。没有宿主的能量供应，这些菌丝会在几个小时内彻底死亡。黄昏时分，她们找到了第一晚的落脚点，是一个废弃的高速公路服务区。主体建筑塌了一半，但后面的仓库相对完整，铁皮屋顶虽然被酸雨腐蚀得锈迹斑斑，至少还能挡雨。进入之前，方渡仔细感知了周围的法则流动。没有异常波动，没有集中的污染信号。只有零星的菌毯，蔓延在墙角和水管附近，用铲子刮掉就好。她用工兵铲将仓库内外的菌毯全部刮除，在门口撒了一圈碾碎的石灰，这是老梁地图背面标注的方法，石灰能短时间抑制菌丝的生长。然后她们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分享那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要用口水慢慢泡软才能咽下去。林栖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实际上这对她而言确实是珍贵的。避难所的食物配给很少，她每三天才能分到一块压缩饼干，其余时候只能喝营养液，是一种用菌菇蛋白和净水混合搅打而成的灰色糊状物，味道像泡了水的纸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