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东西比避难所的好吃。”林栖忽然说。方渡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半块压缩饼干。它没有任何味道可言,只是淀粉和油脂的压缩物,质地粗糙。但林栖说好吃。因为她从未吃过任何有味道的东西。方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只是将自己那半块饼干也掰了一半,塞进林栖手里。
夜幕降临。废土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天空的云层在夜晚会变薄一些,偶尔露出云层后面某种暗淡的、介于深蓝和深灰之间的颜色,不知是天空原本的颜色还是某种高空菌雾的反光。风从破损的铁皮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啸叫。远处有声音——不是血肉傀儡的嘶吼,而是某种更沉闷的、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可能是某栋建筑在重力作用下缓慢坍塌,也可能是某条地下河在地壳变动中改道。在这个世界,地壳运动已变得频繁而不规律,是生态失衡的又一个症状。林栖靠在方身上,抱着膝盖,正在努力让自己睡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但偶尔会突然急促一下,大概是梦到了什么。
方渡没有睡,她不需要睡眠,睡眠对她而言只是能量的一种整理方式,不是必须。她坐在黑暗中,法则感知如同雷达,一圈一圈地扫描着方圆数公里的动静。菌毯的蔓延速度,血肉傀儡的分布密度,酸雨云的移动方向——所有这些信息都化作法则层面的数据流,汇入她的意识。她也在感知更远处那个暗红色的信号,真菌之王,也是系统的…宿主。每过一天,那信号就增强一分。这意味着真菌母体仍在被系统催熟,不断产出新的孢子,扩散到更远的地方。必须尽快赶到。在被系统察觉之前,在母体完成下一次进化之前。
夜还很长,方渡闭上眼睛,开始整理迄今为止收集到的所有信息。这个世界曾拥有高度发达的生物科技文明。系统以“废土求生系统”的名义降临,绑定了一位科学家宿主。宿主在一次实验中释放了纳米真菌。真菌失控,全球蔓延,文明崩溃。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宿主为什么要释放真菌?系统的诱惑当然是一个原因:“完成废土统一,即可晋升为神”——但这太简单了。能从事尖端生物科技研究的科学家,不应该如此轻易地被骗。除非系统选择宿主时,刻意选择了某个特定时刻:他正处在某种极端的心理状态中,理性被情绪压制,判断力受损。是什么让他崩溃的?丧亲?背叛?理想破灭?还是某种更具体的事件,让一个曾经的顶尖科学家变成了如今的“真菌之王”?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真菌母体本身更重要。因为如果她能找到宿主崩溃的原因,她就可能找到让他摆脱系统控制的方法。而一个曾经的系统宿主,是反攻猎食者文明最重要的情报源,他知道系统如何运作,知道系统如何选择世界,知道系统如何联络其创造者。杀死他很简单,但让他开口,比杀死他难得多。方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仓库外,有东西在靠近,不是血肉傀儡,脚步太轻,太有规律。是人类的脚步,不止一个。三个人,呈品字形移动,正在悄悄靠近仓库的大门。方渡没有动,她在等。同时将手按在了身旁的工兵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