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不见,他已是满头白发,双眼深陷,面容枯瘦。
“我的囡囡死得惨啊,沈小姐,求你一定要指出凶手,我给你跪下了。”
牛伯说着,率先跪在地上,其余苦主见状,也纷纷跪地相求。
“我妻被大国舅看上强行掳走,半年没有音讯,如今她的尸体就躺在院里,沈小姐,你是唯一一个见过杀人凶手的人,一定要指出凶手,将凶手绳之以法,替我可怜的妻子洗刷冤情啊。”
“求求你。”
“求求你。”
人群的哀求声此起彼伏,沈昭宁转过身去,不忍看众人哀求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即开始仔细甄别画像。
可是这些画像实在太像了。
它们有着同一张阔面,同样细长狭窄的凤眼,简直就跟复刻的一样。
“全是,也全不是。”她望着画像,下意识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许申闻声一拍惊堂木,怒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来是也不是一说?”
“大人容禀。”沈昭宁让师爷将画像依次在地上摆好,然后说道:“这画中人的形象虽有的贴上胡子,有的戴了眼罩,有的眉心有痣,有的脸上有麻子,细微之处虽各有不同,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刻意做了伪装而已,其实都不是凶手本人,六张画像,只有两处特征不假,一是阔面,二是凤眼。”
沈昭宁语落,然后又说道:“可请师爷重新作画,新画之人,便是凶手本来面目,也是大人所求真凶。”
许申没有应声,只是抓着惊堂木面露难色。
他要是应允,让沈昭宁画出凶手画像,那近日诸多苦心岂不白费?可如若不应允,沈名面前无法糊弄过去,正两难之际,有衙役来报,说有圣旨到。
他正要吩咐休堂迎旨,杨元年已经带着圣旨进入院中。
“许大人,皇上有旨,请接旨吧。”
许申急忙上前跪地接旨,其余人也全部跪下。
杨元年这才开口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奏本弹劾国舅杨元辰劫掠妇女,致使京城众多无辜家庭支离破碎,其行甚恶,现全权交由京陵府知府许申查办,尽早查清真相,安抚民心,任何人不得妄加干涉,违者论斩。”
“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圣旨来得过于及时,再晚一步,许申都要棋走险招了,他抬袖子擦了擦汗,接过圣旨,又给杨元年赐了座,这才回到案前,吩咐带人犯上来。
只见陆珲押着十名人犯到堂上来,站成两排,许申就让沈昭宁上前认人。
沈昭宁挨个看过,最后只是摇头,说道:“回大人,那人不在其中。”
“你可看仔细了,他当真不在其中?”许申得了圣旨,心中已有盘算,又道:“杨元辰自下狱以来,他的十个心腹也被一并关押在大牢,你再仔细辨,看清楚再下决定也不迟。”
沈昭宁闻声,又把众人看了一遍,还是摇头,她记人从未出错,想了想又说道:“大人,行可变,身可藏,唯独这嗓音,寻常人改不了,我请求听声辨人。”
“听声辨人?”
她连面对面都认不出来,还妄想听声辨人,实在可笑,许申原想回绝,对上沈名若有所思的目光,又只能应了下来,说道:“好,本官便依你。”
接着,沈昭宁请师爷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就让十个心腹用当日那人的语气读出来。
几人依次开口,声音各有特色,但都与她记忆中的不一样。
“最后剩两个,若是听不出,那岂不是要让凶手逍遥法外了?”裴少君攥着拳头,看着沈昭宁试完一个又一个心腹,心里急得不行,生怕她认不出来。
沈昭宁同样急得满头大汗,她背负着这么多人的期待,实在不敢想自己要是认错人或是认不出人会有什么后果,便抬手擦了擦汗,深吸一口气,敛了心神,然后请剩下的两个人开口说话。
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在公堂上回响:“舅爷,有人在屋顶上偷听,我将她打下来。”
太细了,细得仿佛故意一样,沈昭宁抬眼打量他一番,又请他再念一遍。
还是一模一样的声音。
不是他。
沈昭宁这才走向最后一个。
“舅爷,有人在屋顶上偷听,我将她打下来。”
这声音高昂且雄厚有力,也不是他。
沈昭宁记得很清楚,当日那人的声音低沉,喉间似有阻滞,是郁气郁结于心之人才会有的特征。
那个人必定遭遇过巨变,也可能受过重伤,所以声音听上去与常人区别很大。
“怎么,还是听不出?”许申话中带着暗讽,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沈名,然后说道:“你要是忘了,直说便是,本官又不会拿你怎么样,你何故戏弄公堂?”
“大人,民女请求再听一遍。”
“你若是第一遍有疑,我自会应允,可你听完十人,可是一个都觉得不像,叫本官如何再信你?”
“我……”沈昭宁抿了抿唇,许申说得在理,若是她能找出疑点倒还好,可偏偏,她听完后却非常笃定,没有一个有半分相似。
许申心中虽然不爽,但碍于沈名在场,这面子他不给也得给,就说道:“最后一次,希望你不要辜负本官一片信任。”
沈昭宁又请十个心腹依次重复一遍,到第九个时,她面露疑色,可反复核对了好几遍也没听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沉默片刻,她只得压下疑虑,去听最后一个人的复述。
依旧不是。
众人见状,皆是面色各异。
杨元辰脸上已露出得意之色,沈名和裴少君目光始终在心腹之间来回停留,试图看出些破绽,杨元年则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沈昭宁,许申脸色愈发沉重,抓着惊堂木迟迟没有动静。
“许大人。”
“够了。”许申现在一听到沈昭宁的声音,只觉浑身难受,顾不上沈名在场了,说道:“本官已经给你三次机会,你都指认不出凶手,退到一旁去。”
她指认不出凶手,没有人证,许申便无法拿杨元辰怎么样,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元辰离去。
“老贼休走!”
裴少君大喊一声,忽然冲到杨元辰面前意图行刺,未及近身,就被衙役拦下。
她神情悲愤,高声道:“你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法不收你,我自替天公收你!”
她是伶人,平时说话温声细语,可如今却字字句句高亢嘹亮,声震天响。
声音是可以改变的。
沈昭宁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又对许申说道:“许大人,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嗯?”许申闻声本就懒得搭理她,没好气道:“你又准备怀疑谁?”
沈昭宁来到第九个心腹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后,说道:“凶手就是他。”
那个心腹被指认,随即辩解道:“我从未见过你,你如何红口白牙的就诬陷我?”
“你出来。”沈昭宁想让他出来说话,就去拽他,心腹自然不愿意,就跟她扯来扯去,两人推搡间,心腹猛地一用力,就把沈昭宁推翻在地,“这是公堂,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一道低沉的嗓音闯入众人耳中,与他方才发出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公堂上众人皆是大为震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心腹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连忙咳嗽一声试图掩盖,可已经晚了。
“左右,给我拿下。”
衙役们得了命令,随即举着水火棍上前将他团团围住,心腹见状,一把掐住沈昭宁的脖子,说道:“都别过来,退开,否则我杀了她!”
杨元辰因为忙着躲裴少君,还在柱子后面,听到堂上动静,探头一看,才发现堂上已经乱成一团。
他想趁乱无人注意先溜,就缩着身子往身后退去,没留心身后,不小心踩空翻下台阶,疼得他嗷嗷直叫。
“不好,他要跑!”牛伯最先注意到他,惊呼一声,随后招呼众人把他押了下去。
“放开我,否则今日你必死!”沈昭宁被心腹掐着脖子,也朝着公堂外退去,她余光瞟到被众人押着的杨元辰,又说道“你何苦继续替他卖命,没看到他已经准备丢下你了吗?”
“我并非替他卖命。”心腹边说边退下台阶,说道:“如此宵小之辈,我怎会看得上,我不过借他之手做事而已?”
“所以说,杀害那些无辜女子,全是你的主意?”
“无辜?”心腹似乎被戳中了心事,狂笑起来,说道:“一群贪慕虚荣,抛夫弃子,死有余辜的臭婊子,杀便杀了。”
他越说越激动,双指不断收紧,沈昭宁感觉自己喉咙似乎要被碾碎了,一股腥甜传来,就呕出血来。
“季原,你疯了,快放开沈姑娘。”杨元辰被众人押着,朝心腹大喊:“你平日看不惯我戏班里的人,杀杀也就算了,这可是沈府千金,你别乱来啊。”
“你给我闭嘴,我暴露了,你以为你就能活吗?”季原情绪激动,拽着沈昭宁到院中,对沈名说道:“沈名,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只要你答应在皇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放我一条生路,我就不动你的宝贝女儿。”
“你作恶多端,自有天收。”沈名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道:“临死还要造杀孽,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说什么?”季原自从遭逢巨变,最听不得可怜人这几个字,如今被沈名当面在伤口上撒盐,气得近乎入魔,“你只管呈口舌之快,不管亲生女儿死活,传言都说你沈名心如铁石,冷酷无情,今日看来果真不假。”
“季大人,既然是故人相见,又何苦以假面示人?”许申见沈名丝毫不顾及女儿死活,感叹间又于心不忍,便出声道:“自从东离一别,我们有八年未见了,这些年你都在哪里,做些什么?”
“少跟我套近乎,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季原步步后退,已快到府衙门口,又道:“给我备马,我出城后自会放她回来。”
“备马,备马。”
“谁敢?”
许申话方才出口,就被沈名打断,只见他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目光幽深,说道:“季原,季公明,你也曾是这京陵知府,应该清楚杀人会有什么后果。”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拿你的宝贝女儿来换。”季原冷笑一声,说道:“沈名,你既已认出我,就应该知道我的手段,我说到做到,你若从中阻拦,休怪我玉石俱焚。”
“爹……救我。”沈昭宁感觉自己喉咙快被捏碎了,发出的声音也十分微弱。
“备马。”许申边说边把沈名拽回公堂内,生怕他口出狂言害了沈昭宁小命。
其余衙役见状,也不敢上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