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评价。他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你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是平的。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只有在说'还行'的时候表情是平的。你说'挺好的'的时候，通常会有一点向上扬的弧度。今天没有。"

陆时衍听了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能因为最近太忙了，没什么精力去感受。"

"那你不忙的时候呢？你觉得你们的关系会自然发展吗？还是会一直停在这个'合租室友'的状态里？"

陆时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出细碎的反光，过了几秒才说："我不知道。我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聿看着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拿起杯子碰了一下陆时衍还握在手里的那杯酒，玻璃碰撞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那你先忙完这一阵再说。忙完了、有精力了、再去看那个问题。反正时间还长。"

陆时衍点了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吧里的音乐切换了一首，低沉的弦乐替代了之前的电子节拍，空间里的氛围往下沉了一度。他坐在那里继续喝完了那杯酒，和沈聿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各自散了。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他经过了几个红绿灯，在其中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路面上一排车尾灯连成的光带。他的脑子里没有在想竞标方案，也没有在想今天的对话内容。他的注意力短暂地落在了一个很轻的念头上——他忽然不确定温知夏今晚有没有在家、几号回来的、冰箱里那排鸡蛋还有没有剩。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继续向前开。那个念头随着车速的提升被甩在了路面上，被后方驶来的车轮碾过，很快就消散了。他回到公寓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又在他关上门之后自动熄灭。他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里温知夏的鞋——靴子、运动鞋、居家拖鞋——都在原位，说明她今天回来后没有出去过。

他换好鞋之后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杯放在台面上的时候他看到杯垫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是温知夏的笔迹："冰箱里有切好的橙子，吃不完记得封保鲜膜。"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那张便利贴，然后打开冰箱门，看到了上层自己那半边格里果然多了一盘用保鲜膜盖好的切好的橙子。橙子切成了均匀的瓣状，整齐地码放在白瓷盘里。

他关上冰箱门，没有立刻吃。他把那杯水喝完、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然后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和之前那几张叠在一起。

他回房间之前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看到茶几上的绿植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它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它在那个位置。

然后他继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那张便利贴在外套口袋里和之前几张彼此贴靠着，纸与纸之间的摩擦力让它们稳稳地叠在一起，不会散开。陆时衍脱外套的时候碰到了口袋里那一小沓纸片的边缘，但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看。他把外套挂好、洗漱、躺下，闭上眼之后不到三分钟就沉入了睡眠。

他不确定自己在入睡前最后想到的是什么——可能是明天要改的那版图纸，也可能是冰箱里那盘切好的橙子，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他在黑暗中安静地躺平着，呼吸逐渐放缓、变深，意识被浓重的疲倦拉入了一片没有记忆也没有梦境的区域。

窗外城市的夜灯依然亮着。走廊的另一头，温知夏的房间也已经熄灭了灯光。两个人在同一套公寓里、隔着一段不长的走廊、两道关着的门，各自沉在各自的睡眠中。

那段时间里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发生在一张便利贴上。而那张便利贴，此刻正安静地叠在陆时衍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几周前另外几张同类的、同样简短的字条。

它们摞在一起，厚度已经能够被手指清晰地感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