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嘴里还念叨“历史上的裴不澈死后曝尸城墙,连个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临安你别怕,我来了。”
孟寒云在她身后追了两步,伸手想拽她袖子,被她一甩胳膊避开了。银儿追出来喊了声“娘子”,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冲出大门,街面早有了早起的行人和摊贩,孟红檐从那一片寻常的晨间烟火里穿过去,袖子带翻了路边一个菜摊的竹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摊主还没来得及骂,她已经跑远了。
她从朱雀大街一直往北跑,跑过西市口,她跑到城墙根下的时候,猛地刹住了脚步。
裴不澈躺在那里。
玄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大半,衣襟、袖口、下摆上全是暗褐色的干涸血痕。他的身体歪靠着城墙砖,头微微偏着,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僵冷而硬朗。
刀痕在颈侧,一道斜斜的、很深的口子,边缘整齐,干净利落。
孟红檐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面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僵硬,晨露的潮气还沾在他鬓角的发丝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
她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染了一抹暗褐色。
她没有擦。
孟红檐弯下腰,把胳膊从他背后穿过去,将他从城墙根下一点一点地扶了起来。
他比她高大太多,肩背宽阔,即便在这样的情形下,整个人压在她身上的分量还是沉得让她膝盖发颤。她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他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稳些。
裴不澈的头垂在她肩窝里,冰凉的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如同睡着了一般,只是睡得很沉。
她偏了偏头,用脸颊碰了碰他的额头,那里的皮肤也是冰凉的。
孟红檐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他又往上托了托,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重新找平衡。
膝盖被沉重的分量压得打颤,鞋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好几次滑,每次她都稳住身形,没有让他摔下去。
周围有行人停下来看,有摊贩放下手里的活计张望,有兵卒远远站在街角窃窃私语,她一概没有理会,只是拖着那具沉重的躯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从城门口到重光寺,这一路她走了很久。
出城时守门的兵卒似乎想拦她,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往前迈了半步,旁边的老兵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老兵看着孟红檐那张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摇了摇头,那年轻士兵便退回去了。
她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的树从光秃秃的变成了偶尔有常青的松柏,路面的青石板变成了碎石,又变成了泥地。
她走得很慢,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下来。
到山脚下时,她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
她扶着路边一棵树干歇了歇,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裴不澈垂在她肩上的脸。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开始上山。
石阶又高又陡,她的鞋底在湿滑的苔藓上打着滑,每一步都踩得战战兢兢。爬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抖,可她只是把环在他腰间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重光寺的院门出现在视线里时,最后几步几乎是爬上去的,膝盖磕在石阶上,尖利的碎石硌进皮肉里,她闷哼了一声,没有停下,只是手脚并用地把最后那几级石阶爬完,然后靠着寺门外的石狮子底座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把裴不澈的躯体靠放在石狮子的另一侧,让他半坐半倚地靠在底座上。她歇了片刻,等呼吸平复了一些,才站起身来,敲响了重光寺的门。
寺门没有立刻打开。
孟红檐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老和尚走出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请节哀。”
“老师父,能给我拿盆水吗?我就替他擦擦,他之前最爱干净了。”
老和尚侧身让开了路,对着身后的小僧道:“把殿下请进去吧。”
孟红檐跟着进了寺庙,她扶着裴不澈的躯体,绕过大殿进了梨树林。
她把裴不澈的躯体放在梨树下安置好,然后到一旁一点一点刨开土。直到双手血肉模糊,指甲也劈了,才将那个坑挖好。
老和尚端着一盆水,站在另一棵梨树下看她。
孟红檐从老和尚手里接过盆,先在自己衣服上擦干净了手,才去绞了帕子,回到他身边,开始帮他擦拭。
先擦的脸,额头、眉心、鼻梁、脸颊、下颌,每一处都擦得很仔细。帕子上沾了暗褐色的血渍,染得水变了色,她去换水,回来再擦,再换,来来回回换了五趟,他脸上的血渍才终于洗净了。
孟红檐替他擦完了脸,又去擦颈侧那道刀痕。
帕子覆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那道口子比她想象得要深,边缘整齐利落,他对自己下手没有半分犹豫。
她一点一点擦拭伤口边缘的血迹,抹了第三遍伤口的血痂终于擦下来了。
擦干净血迹和泥土,又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发丝拨到耳后,然后她坐在那里,握住了他的手。
“老师父,你说难道世上真的好人得不到好报吗?”
“他是一个好将军,只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生在这个人心凉薄,命如草芥的皇家。”老和尚叹了口气:“施主,生死有命,皆为成全。”
孟红檐不说话了,老和尚摇摇头,叹了口气离开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裴不澈的手背上,安静地待了很久。
孟红檐记不清时间过了多久了。
她背靠梨花树睁大了眼睛,想再看看静谧的梨树林。长风一吹,夹带着泥土和雨后的清香,还有一丝梨花香争先恐后地钻进孟红檐的鼻腔里。
只是现在是八月,已经没有梨花了。
孟红檐伸直了脖子,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脑子里走马观花回忆了一遍自己的一生,竟然觉得也不错了。
“朕方才听底下人来报,你带着裴不澈的尸体来这里了。朕亲自来看,果真如此。”
李云霆还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走到孟红檐身边,那笑脸如同裴不澈自刎于长阶时一模一样。
“朕可没逼他死。”李云霆嗤笑:“不得不承认,裴不澈一代忠臣良将,最后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这个人大权在握,拥兵自重。权势熏心,他迟早会起兵造反。不除,死的便是朕。”
“陛下!”孟红檐怔怔看着他:“裴不澈死后不入皇陵,后世史书之上不过‘乱臣贼子’四个字,请陛下全他尸首,留临安坟塚。”
“你同他倒是情真意切。”
孟红檐无暇顾及李云霆。
头往后一仰,枕在梨树上。那时的梨花长势正盛,白白净净的花满枝绽放,树下的人如是干净清白。
“我听阿娘说,今生约定好赏花的人来世还会在花下重逢。就算一个人先死下了黄泉,魂魄也过不了奈何桥,灵魂会在弱水边一直徘徊,等约定好的那个人来了才能一起转世。临安,我不会让你等太久,阴曹地府,碧落黄泉,我都陪你一起。”
孟红檐茫然地看着梨花树,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觉双眼疲惫,心痛如绞。
她不愿裴不澈一个在路上孤独,如同历史原定的那样,至始至终都是一个孤家寡人。她想起来裴不澈送给她的石榴花,那朵金石榴真好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要记得来找我。”
昨日种种,恍若过眼云烟,消失殆尽。
此后,不管前路是荆棘丛生,还是一帆风顺,山高水远,长路漫漫,他都不再是独自一人。
(正文完)